《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二章十载深恩成画饼,九重高义化浮尘(1)
月照寒潭空有影,云封古寺已无禅。
劝君莫筑墙千尺,墙里墙外一样天。
——段郎《疑心诀》
段真名投案自首的消息,在大理城炸开了锅。
三天之内,大理寺门口的鸣冤鼓被人敲烂了三面。第一面是被鸡冠城死难者的亲友敲烂的,他们跪在寺门前哭了整整一天一夜,要大理寺判段真名凌迟。第二面是被段真名当年的政敌敲烂的,他们拿着状纸排着队往大理寺里递,状纸上写的却不是鸡冠城案——而是段真名在相位上经手的每一桩旧案,连十二年前修城墙时多拨了三百两银子都被翻了出来。第三面鼓最奇怪——是被一群和尚敲烂的。这群和尚来自苍山脚下的一座小庙,方丈自称是段云霄的旧部,落发为僧已近十载,此番下山不为喊冤,只为给段真名求情。
大理寺卿李大人被这三面鼓搞得焦头烂额,连上了三道奏折请段苑示下。段苑只回了一句话:“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按这句话办。”
李大人得了这句话,心里有了底。三司会审定在七日后的午时,地点不在大理寺正堂——因为正堂坐不下那么多人——而是设在了南城门外的校场上。消息一出,整个大理城都轰动了。有人说这是大理立国以来最大的案子,有人说这是段氏宗室自揭家丑的壮举,还有人说这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用段真名的脑袋,钓出藏在朝堂深处的那条大鱼。
段真名自首第三日,大理寺收到匿名举报信十七封,分别指控朝中官员与鸡冠城案有牵连。其中三封的笔迹与当年修改城防图的朱砂字如出一辙——圆润、工整、力透纸背。柳梦璃查验后确认,这三封信的墨汁里掺了苍山铜矿的铜粉,与段真成在寒山寺铸钟所用的铜料出自同一座矿坑。写信的人不是段真名,但此人知道城防图是用什么墨写的。他不但知道,还要让大理寺知道他知道。
段郎将这三封信放在书案上,反复看了三遍。信上的字迹圆润工整,与段真名的笔迹确实不同。段真名的字也圆润,但圆润中带着一股子官场上的圆滑——起笔轻、收笔重、转折处拖泥带水,像一个人在公文里泡了大半辈子泡出来的职业病。而这三封信的字迹,圆润中带着锋芒——收笔处如刀削,转折处如剑折,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像是在纸上划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此人的书法功底不在段真名之下,甚至犹有过之。而且他写的是匿名举报信,不是认罪书——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大理寺:鸡冠城案的水,比你们看到的更深。
“苏珍,你把段氏宗室里所有练过书法的人的笔迹档案调出来。”段郎将三封信按在桌上,“从三代以内的近支开始查,一直查到五服边缘的远支。查笔迹,也查铜粉——苍山铜矿的铜粉不是谁都能拿到的。能接触到铜矿的人,要么是矿监,要么是铸币司的官员,要么是曾经在苍山铜矿附近驻扎过的军中将领。三个圈重叠的地方,就是他的位置。”
白苏珍翻开段氏族谱,从段郎这一辈开始往上下各推三代,列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名单。近支宗室一共三十七人,远支宗室一共一百二十四人。她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将这一百六十一人的笔迹样本全部调齐,逐一比对。
比对的结果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封匿名举报信的字迹,与其中一个人的笔迹完全吻合。这个人不是远支宗室,不是五服边缘的旁系,而是段郎的亲叔父、先皇的同胞兄弟、大理国上一任兵部尚书、当今大理国资格最老的宗室重臣——段犹明。
段犹明已经赋闲在府中近十年,每日吟诗作画,不问朝政。段郎平定内乱时他抱病不出,段真断的案子审理时他闭门谢客。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老王爷已经看破红尘,准备在诗酒中安度晚年。没有人想到——他会在段真名投案之后的第三天,用三封匿名举报信把自己推到聚光灯下。
“是叔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段蓝看着那三封信,满脸不解,“段真名已经认罪了,鸡冠城案已经水落石出了,他这时候写举报信,不是引火烧身吗?”
“他没有引火烧身,他在引火烧别人。”白苏珍将三封信按在关系图上,手指从段犹明的名字出发画了一条线,连接到一个新的人物——“他的意思是,鸡冠城案不止段真名一个人有罪。当年在城防图上动手脚的,除了段真名,还有其他人。他写这三封信,不是良心发现,是在灭口。他要借大理寺的手,把当年的知情者一个一个揪出来,然后一个一个除掉。段真名在寒山寺敲了六十下钟,把所有的罪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但段犹明不信。他不信段真名会真的扛下一切。他怕段真名在三司会审时供出更多人——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他举报的人越多,段真名的供词就越不可信。到那时候,他就可以说:段真名是在乱咬人,是在拖人下水。”
段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他怕的不是段真名供出他。他怕的是段真名不供出他。”
白苏珍愣了一下:“王爷,这话怎么说?”
“段真名敲了六十下钟,敲完之后把所有的罪都认了。以他的性子,他不会在三司会审时再攀咬任何人。他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想再拉别人陪葬。段犹明最怕的就是这一点——段真名不供他,他就永远是安全的。一个安全的罪人,不会露出马脚。不露出马脚,段真成就永远找不到他。”段郎指着信上的字迹,声音越来越沉,“段真成在寒山寺放下了断刀,但段犹明没有放下疑心。他疑段真名会不会真的守口如瓶,疑大理寺会不会真的只审段真名一个人,疑段真成会不会哪天忽然从半边寺出来重新拿起刀。疑心生暗鬼,暗鬼生杀心。他写这三封信,不是为了举报别人,是为了试探——试探大理寺查到哪一步了,试探段真成知不知道他的存在,试探我——段真之——会不会念在叔侄之情上放他一马。”
“那王爷你……会放他一马吗?”
“放他一马?”段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被人用亲情绑架了大半辈子终于可以撕破脸的悲凉,“我七岁那年,先皇教我写字。写的是“守”字。先皇说,守字上面是宝盖头,代表家;下面是寸,代表分寸。守家要有分寸——对外人要狠,对自家人要让。我那时候不懂,问他:如果自家人做了对不起家人的事呢?先皇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我的字帖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字——“法”。他说,法字左边是水,右边是去。水是平的,去是走的。法就是一碗水端平,谁犯了事谁走。自家人犯事,照样得走。先皇教我这个字的时候,段犹明就在旁边站着。他亲耳听见了先皇的话,亲眼看见了我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法”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许把那个字忘了,但我没忘。”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银杏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叶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书案上,正好盖住了那三封信上的“段犹明”三字。
段苼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父王,段犹明赋闲在家,手中没有兵权,府中只有三十个家丁和几个老仆。要拿他,我带一队锦衣卫去就行。”
“拿他容易。但拿了他之后呢?三司会审要审的不只是段真名一个人了,还要审段犹明——一个宗室元老,一个先皇的同胞兄弟,一个在大理国位极人臣的王爷。审他,就是审大理段氏的自己人。天下人会怎么看?朝中群臣会怎么看?宗室里的其他人会怎么看?他们会说——段真之连自己的亲叔父都不放过,段苑连自己的亲叔祖也不留情。这是在肃清异己,是在赶尽杀绝。段犹明写在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在逼我做出这个选择:要么徇私枉法,包庇亲叔父,让鸡冠城案永远蒙上一层阴影;要么大义灭亲,拿下亲叔父,背上一个“冷血无情”的骂名。无论怎么选,都是错误。”
段苼沉默了。段蓝也沉默了。连白苏珍都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刀白凤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进书房,一边倒茶一边说:“王爷,你说了这么多“要么要么”,好像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但你不是段犹明,你是段真之。你从来不走别人给你画好的路。先皇教你的不是“要么对外人狠要么对自家人让”,是对事不对人。不管他是亲叔父还是路边卖菜的老头,做了同样的事,就该受同样的罚。你不徇私,也不刻意避嫌。你就当他不姓段。审段真名的时候怎么审,审段犹明的时候就怎么审。”
段郎接过茶盏,茶水是温的,不烫嘴。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忽然问刀白凤:“凤儿,你嫁给我多少年了?”
“大……大概是半辈子了。”
“大半辈子?我今年五十三岁,咱俩结婚的时候才不满十九岁。三十四年了,你见我做过的所有决定里,有哪一个是因为“他是自家人”就放过的?”
“没有。”
“有哪一个是因为“他是我仇人”就加重的?”
“也没有。”
段郎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三封信,在烛火上点燃了。火苗舔着信纸,将那些圆润而锋利的字迹一寸一寸烧成灰烬。
“段犹明想用这三封信逼我做一个两难的选择。但他忘了一件事——他是大理段氏的人,我也是大理段氏的人。他犯了法,按大理的国法办。不需要加码,也不需要减码。法字怎么写,案子就怎么办。”段郎顿了顿,忽然笑了,“当然,我不会现在就抓他。既然他喜欢写匿名举报信,我就让他写个够。明天派人去段犹明府上送一份请柬,就说大理寺近来收到多封匿名举报信,笔迹与段氏宗亲的书法风格相近,请老王爷出山,协助大理寺鉴定笔迹。”
“让他自己鉴定自己的笔迹。”段郎将烛火吹灭,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昏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洒进来,在白苏珍的关系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不是想试探我查到哪一步了吗?我就让他坐在大理寺的正堂上,当着三司的面,亲手翻开那三封信的抄本,亲手比对笔迹,亲口说出鉴定结论。让他自己告诉自己——你暴露了。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白苏珍在备忘录上写道:“段犹明写三封匿名举报信试探深浅,王爷回敬一份笔迹鉴定邀请。这是疑心与信心的对决——段犹明疑王爷会徇私,王爷信国法能服众。从明天起,大理寺的正堂上多了一张太师椅。椅子的主人不知道自己鉴定的笔迹来自自己。疑心生暗鬼,暗鬼坐明堂。正大光明,一场好戏。”
沐春领命去段犹明府上送请柬:“老王爷,大理寺近日收到几封要紧的举报信,寺卿李大人不敢擅自定夺,特请老王爷出山协助鉴定。”
段犹明接过请柬,手指在烫金的“请柬”二字上摩挲良久。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上去保养得极好。他抬眼看了看沐春,又看了看沐春身后那几个锦衣卫的阵仗,忽然笑了笑。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老夫明日必到。老夫这一辈子,别的本事没有,看字看了一辈子——朝中大臣的奏折、军中将领的军报、宫里宫外的往来书信,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绝对是专业水准!”
沐春回去向段郎复命时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白苏珍听完,放下炭笔:“他知道了。他知道那三封信的笔迹是自己的,知道这场鉴定是王爷设的局,也知道明天坐在大理寺正堂上要鉴定的,就是他自己写的举报信。但他还是要去。他不但要去,还要保证专业水准。他是在用王爷的法子回敬王爷:你想让我自己审自己,那我就审给你看。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胆子在大理寺的正堂上,当着三司和全大理百姓的面,把你的亲叔父铐起来。”
段郎听完,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望着段犹明府邸的方向,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他和我父皇是同胞兄弟。我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用“守”什么时候用“法”……”
段蓝道:“父王,那叔祖他……现在还记得吗?”
“他记得。但他记住了另一层意思。”段郎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觉得“法”字左边是水,右边是去——水是平的,去是走的。他以为法就是一碗水端平,大家都走。他明天要去大理寺,不是为了认罪,是为了拉着所有人一起走。段真名要走,我也要走,整个大理段氏都要走。他要端一碗水,泼在整个朝堂上,让所有人都湿透。这是他的终极绝杀。这就是他心目中的王法——有法,也无法。”
段蓝道:“怎么理解有法也无法?”
段郎道:“法无定法,就是无法;非法法也,就是有法。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法律的作用是极其有限的。”
段蓝道:“皇叔祖现在而今眼目下,早就不是那个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王爷了。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拥有绝对的权势呢?”
段郎道:“他不是凭权势。他是在赌。”
段蓝道:“赌?拿什么赌?”
段郎道:“他赌我们会犹豫。在情理法三选一的情况下。我们会权衡利弊。最终选择他给我们选择的选择——在宗族内部,国法不外乎人情。合理不合法,往往选择合理,合情不合理,往往选择合情。”
段蓝道:“父王,你一直教导我们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怎么能对他搞特殊化呢?”
段郎道:“王子与庶民犯法同罪,这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如何治罪的问题。”
段蓝恍然大悟:“我知道怎么处理了。”
第二天一早,大理寺正堂的门还没开,门外已经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昨天锦衣卫送请柬时故意穿街过巷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段犹明今日亲赴大理寺的消息早已传得满城皆知。有人从城南赶到城北,有人从苍山脚下赶了十几里山路,就为了一睹这位老王爷的风采——他赋闲十年,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今天居然要亲自主持笔迹鉴定,这本身就不寻常。
辰时三刻,段犹明的轿子在人群中缓缓停稳。轿帘掀开,段犹明穿了一身簇新的朝服,头戴梁冠,腰束玉带,手持一根紫檀木拐杖,在两名老仆的搀扶下缓缓步出轿门。他站在大理寺门前,抬头望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搀扶他的老仆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许多人都听到了:“这块匾是先帝御笔亲题的。先帝题匾的时候,大理寺卿还是王老大人。那天我也在场。当时我站在先帝身后,看着他写下这四个字。他对王老大人说——明镜不只是挂在堂上的,是挂在心里的。心镜不明,堂镜再亮也没用。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今天我来了,倒要看看明镜是不是还亮着。”
他说完,拄着拐杖走进了大理寺。
正堂上,三司会审的阵仗已经摆开了。大理寺卿李大人居中而坐,按察使司和御史台的官员分列左右。堂下摆了二十把太师椅和不少座椅,坐满了段氏宗亲和大理国的名流豪族。这些人都是段郎特意请来的——不是为了壮声势,是为了让他们作证。段犹明今日在大理寺正堂上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在案,都会被这些人亲眼目睹,都会成为三司会审的呈堂证供。
段郎坐在第一把太师椅上,手中端着茶盏,神色平静。
段犹明拄着拐杖走进正堂,目光从两排太师椅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段郎身上。叔侄二人隔着一整个正堂对视,段犹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真之,你为这个局,准备了多久了?”
“从收到第一封信开始。”
“那也不算太久。三封信,三天前写的。你用了三天时间,查了笔迹,查了铜粉,查了族谱,查了我段氏所有的宗亲,然后派人给我送来请柬——请柬上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客客气气,请柬背后的意思却一点都不客气。这不愧是你父皇最得意的儿子。你父皇当年查办贪墨案的时候,也是这个套路。先让你放松警惕,再让你自己走进来,最后让你亲口说出自己的罪状。你比你父皇强——你父皇只查外人,你敢查自家人——刀刃向内,自我革命。”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二章十载深恩成画饼,九重高义化浮尘(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