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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王爷的江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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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许青山同白首,岂知流水各纷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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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四章曾许青山同白首,岂知流水各纷纭(5) 段葆站在洗马潭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记得很清楚,义父是个铁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生炉子,叮叮当当敲到天黑,打出来的农具堆满了半间屋子,马蹄铁摆得整整齐齐,镰刀锄头亮得能照人。他在关山渡口跟义父住了十来年,义父虽然被削了军籍,但从不怨天尤人,常说“打铁的人腰杆硬,因为天天挺着”。在他的记忆里,义父的腰杆确实硬——被革职那年硬,送他入王府那年硬,每次偷偷跑到王府后门给他送烧饼那年还是硬。 可眼前这个老人,腰弯了。不是铁匠打铁时那种前倾的弯,是再也直不起来的那种弯。头发白了大半,左脸上多了一道从颧骨到下颚的刀疤,走路时左腿有些拖,坐在潭边那块青石上,膝盖上搭着一张旧毯子。 常香玉站在段葆身后,手里攥着别离钩,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上前。她安排段葆在洗马潭与荆戈相认,自己远远站在冷杉树下。段葆走到荆戈面前,跪下来叫了声“义父”。荆戈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认出他后,一把将他抱住。段葆泣不成声,荆戈却只是拍着他的背,说“别哭,别哭,回来就好”。 常香玉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她只是靠在冷杉树干上,低头拨弄了一下钩柄上那朵干花,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晚上,常香玉和段葆在洗马潭边的小屋里吃了顿饭。荆戈的妻子——那个吐蕃千夫长的女儿,名叫卓玛——做了一桌菜,有糌粑、酥油茶,还有一大盘烤羊排。荆戈的女儿小雪坐在常香玉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一口一个“师姑”。常香玉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一一吃了。小雪悄悄问她铜铃怎么不见了,常香玉从怀里掏出那朵干花给她看,小雪接过去闻了闻,说“好香,比铃铛好”。 段葆坐在荆戈对面,两个人话不多,只是埋头吃糌粑。荆戈给段葆碗里夹了一大块羊排,段葆啃完,又给荆戈碗里添了一勺酥油茶,动作自然而然,像这十八年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到一半,卓玛端上来一坛青稞酒。荆戈给每人倒了一碗,端起自己的碗,看着常香玉说:“香玉,这碗酒,我敬你。十八年前,我答应带你看苍山雪,没看成。我欠你一句对不起,欠了十八年。那年玉阶殿出事,我被削籍遣回原籍,走之前想去找你,但沐春说军令如山,一刻不能耽搁,我只能托他把这个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红绳编的同心结,编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已经褪了色,红绳变成了暗褐色。同心结上缀着一颗极小的绿松石,颜色和常香玉别离钩上之前那颗一模一样。 “这是十八年前编的。我手笨,编了好几遍才勉强成形。我原以为这辈子没机会亲手给你了。”荆戈把同心结推到她面前,手指微微发颤。 常香玉看着那枚褪色的同心结,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放下酒碗,从别离钩上解下那根系着干花的红绳,放在荆戈面前。 “这是十八年后编的。是小雪送我的。”她的声音很轻。 小雪在旁边插嘴:“师姑,我阿爸每年冬天都去苍山采雪地金线莲,说那是一种很珍贵的药,能治内伤。我问他是给谁的,他不说。现在我晓得了——是给师姑的。”说着从衣领里掏出一个绣花的小荷包,从里面倒出几朵干花,每一朵都是淡紫色的金线莲。 常香玉愣住了,转头看向荆戈。卓玛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他每年采的金线莲都晒干收好,藏在柜子里,说要攒到够做一张药枕的量才送。结果攒了十几年也没攒够——金线莲太稀少了,一年只能找到七八朵。” 常香玉低下头,将那枚褪色的同心结系回别离钩上。十八年前的同心结,十八年后的干花,并排挂在钩柄上。一旧一新,一红一紫,像洗马潭傍晚的天空——苍山上的晚霞和冷杉林的暮色,终于在这一刻融在了一起。她抬起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荆戈。你编的同心结很丑,但管用。” 荆戈抬起头,咧嘴笑了。那笑容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憨厚,实在,带着几分傻气。小雪又给常香玉夹了一块羊排,说“师姑你多吃点,阿爸今天专门去山下买的羊,挑最肥的”。 常香玉接过羊排,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吃”。小雪高兴得直拍手。 段葆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端起酒碗,站起来,对荆戈鞠了一躬:“义父。儿子不孝,您这么多年都在为孩儿吃苦。儿子在王府用的是假名,不敢认您——怕连累您。现在儿子可以堂堂正正叫您一声义父了。” 荆戈挥挥手,眼睛有些发红,却故意粗声粗气地说:“行了,别婆婆妈妈的。吃菜!你干娘做的羊排,凉了就不好吃了。” 段葆重新坐下,大口吃羊排。 段葆又说:“义父,按照辈分,我是不是和小雪一样可以叫王妃娘娘为师姑呢?” 荆戈没有回答。常香玉道:“你是我师兄的孩子,自然可以叫我师姑啊。” 段葆轻声地喊了一声:“师姑好。” 常香玉笑道:“乖孩子。师姑我今天没有带礼物。回王府之后让你师姑父补上,师姑再传授你我创的独门武功——别离钩。你段芝姐姐也不姓段,她现在是武盟盟主,等你学会了我的别离钩之后,你就离开王府,去武盟帮助段芝姐姐,可愿意?” 段葆给常香玉下跪磕头,道:“我愿意,感谢师姑栽培。” 卓玛端起酒坛,给每个人又倒了一碗,一边倒一边笑:“咱们家真是双喜临门,今晚酒管够,醉了就在潭边睡。小雪你去把阿爸那条旧毯子拿出来,给师姑铺在青石上——那块石头暖和,是潭边最好的位置。” 小雪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进屋去拿毯子。 这一夜,洗马潭边的小屋里烛火亮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常香玉策马回了大理王府,将事情原委禀报了段郎。段郎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对常香玉说:“叫上沐春,去把荆戈请到王府来。他当年被革职的旧案该重新审了。不为别的——为他收养段葆的这份恩情。” 沐春领命,策马直奔洗马潭。一个时辰后,荆戈被请进了大理王府的正厅。他站在厅中,腰虽然弯了,但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本能。他看着段郎,又看着站在一旁的沐春和刀王妃,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抱拳行了个军礼:“罪将荆戈,参见王爷、王妃。” 刀王妃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到荆戈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她审了无数犯人,看过无数双眼睛,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老铁匠,眼神依旧和十八年前一样——清正,坦荡,没有一丝闪躲。她缓缓开口,语气郑重而不失温和:“荆校尉,这里没有罪将。段葆的身世已经查明,你当年收养他的义举,沐春都已禀报。今日请你来,不是问罪,是为十八年前的旧案,还你一个公道。” 荆戈沉默了片刻,忽然单膝跪地,声音沙哑:“王妃,十八年前的案子,罪将确实失职。那天夜里,有人潜入玉阶殿。罪将发现了他的踪迹,追到地宫入口,与他交过手。那人的武功极高,使的是段氏一阳指。罪将当时以为是王爷在秘密巡查,便迟疑了。就那一迟疑,守殿的禁卫军被杀,地宫的门被撬开。罪将追进去时,那人已经不见了。地宫里的铁鹰档案没有被盗,但金匮的位置被动过。” 刀王妃皱起眉:“你在当年的供述里为什么没有说这些?” “因为那人使的是一阳指。”荆戈的声音压得很低,“一阳指是段氏不传之秘,整个大理只有段氏嫡系才会。罪将若是说出这个细节,等于指控段氏内部有人监守自盗。罪将没有证据,说出来只会让大理皇室蒙羞。所以罪将自请革职,不做辩解。当时沐副统领问罪将有没有什么要说的,罪将想说,但罪将心想,自古以来,疏不间亲。如果自己被牵连进更大的案子,死生难料。不如深藏心底。” 刀王妃缓缓闭上了眼睛。十八年,荆戈用十八年的沉默替段氏内部的人背了黑锅。这个黑锅压弯了他的腰,压白了他的头发,压出了一个在洗马潭边打铁为生的老铁匠。而那个真正的凶手,十八年来一直逍遥法外。 “那个人的一阳指,使的是哪一招?”段郎忽然开口。 “少冲剑。剑气从右手小指发出,直取咽喉。”荆戈回忆道,“当时罪将侧身避开,剑气擦过罪将的左脸——这道疤就是那次留下的。” 段郎浑身一震,与刀王妃对望一眼。刀王妃的脸色也变了。少冲剑是一阳指六脉神剑中最难练的一脉,整个大理段氏只有极少数人能练成。而在十八年前,能熟练掌握少冲剑的人,不超过三个。那三人中,有一人是先帝,已经驾崩;有一人是段郎本人;还有一人,是段郎的堂弟——段真相。 段真相是先帝的侄子,论辈分是段郎的堂弟,十八年前任大理禁卫军副统领,掌管玉阶殿外围防务。后来因为身体原因辞去军职,改任大理国礼部侍郎,主管祭祀和外交礼仪,深居简出,极少过问朝政。 “段真相。”段郎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当年他是禁卫军副统领,有权深夜出入玉阶殿。他会一阳指,会少冲剑。案发之后,他从未被列入嫌疑人名单——因为没有人会怀疑段氏子弟会监守自盗。段郎记得很清楚,案发第二天,段真相主动请缨参与了案件调查,还亲自审讯了荆戈。审讯记录上荆戈只说“失职”,其他什么都没说。现在他知道了——荆戈不是没看见,是不敢说。 刀王妃问沐春:“荆戈被革职那年,段真相有没有异常的举动?” 沐春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声音低沉:“那年段真相以养病为由,辞去了禁卫军副统领之职。从此再未掌过兵权。这些年后院侍卫训练场的人事调动,有好几次是他暗中干预的——属下一开始以为他是为国分忧,现在想来,也许是在排除异己。” 段郎将荆戈从地上扶起来。他看着荆戈左脸上那道疤,忽然想起常香玉在姑苏城对他说的那句话——“疑心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疑心来了之后,你选择信什么。”荆戈选择了信——信大理段氏的公正,信真相终究会水落石出,信收养一个弃婴比替自己辩白更有意义。他等了十八年,等到腰弯了、头发白了、脸被一阳指剑气毁了一半,才等到今天。 “荆戈。本王以大理段氏镇南王的身份宣布:你被革职的旧案从今天起重新审理。你的军籍立刻恢复,军功从被革职之日起重新计算。这十八年的冤屈,大理段氏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段郎说完,后退一步,对荆戈躬身行了一礼。 荆戈扶住段郎的手臂,没让他拜下去。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左脸,又指了指跪在厅外的段葆,声音沙哑:“王爷不必如此。这道疤,是我自己选的。段葆这孩子,也是我自己选的。两个选择我都没后悔。那年我捡到他时,他才几个月大。襁褓里除了铁鹰玉佩,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此子父母皆死于高氏大火,望有缘人收养,勿告其身世。"当时我想,若将他交到官府,他的身世势必被追查。铁鹰幼子的身份一旦暴露,他活不了。所以我改了所有能改的——把他的襁褓烧了,姓名本来就不知道,甚至连我为他取的姓名也都改了。我把他送到沐统领那里,让他安置在王府。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刀王妃忽然开口:“沐春。你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沐春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荆戈把孩子托付给属下时,说这孩子是一个去世的铁鹰旧部的遗孤,托属下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他。属下有愧——荆戈是属下的副手,他替段氏内部的人背了黑锅,属下却没能替他讨回公道。” 刀王妃沉默了很长时间。段真相是段郎的堂弟,是大理段氏的嫡系子弟,是当今大理国礼部侍郎。若要动他,必须有铁证。而眼下唯一的证据,就是荆戈的证词——一个被革职十八年的老侍卫的回忆。这份证词在朝堂上能有多大分量,她比谁都清楚。 但她没有退缩。她看着荆戈,缓缓说道:“荆校尉,段氏欠你的,由段氏还。我会亲笔写一份奏折呈报朝廷,请求重审此案。十八年前你替段氏内部的人顶了罪,今天本王妃承诺——这份公道,不管等了多少年,一定会还给你。但为了保证大理段氏皇族的血统纯正,从今后,段葆恢复原来的姓名,继续叫荆安吧!” 荆戈深深行了一礼,没有再说什么感激的话。他只是转过身,对跪在厅外的段葆招了招手:“小子,过来。你以后不用再叫段葆了。叫荆安。平安的安。这是你娘给你取的名字——那年我把你抱回家,你娘就说,这孩子命苦,以后叫他"安"吧,一辈子平平安安。” 段葆——不,荆安——站起身,走到荆戈面前,叫了声“义父”。 荆戈恢复军籍的消息传开后,段蓝第一个跑来找荆安。他在后院冷杉树下找到荆安——荆安正蹲在苗圃边拔草,动作细致,像是在伺候什么珍贵的药材。冷杉树比几个月前高了一截,树下的金线莲也冒出了几片新叶,淡紫色的叶脉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段蓝在他身边蹲下来,看着苗圃里那片金线莲的嫩叶,忽然说:“你现在有两个名字了。荆安是我兄弟,段葆也是。以前是,以后也是。”说着从腰间取下一把短刀,递给荆安,“这把刀,是我十五岁那年父王送我的。刀鞘上刻着四个字——"兄弟同心"。我觉得放在你那里比放在我这里更有用。还有,常妈妈已经给我说好了,等你武功大成,就去武盟帮助二郡主段芝。我虽然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但很多时候,还要江湖力量为朝廷办事。” 荆安低头看着那把短刀,手指轻轻抚过刀鞘上“兄弟同心”四个字。他没有推辞,只是将短刀挂在腰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段蓝。 “这是小雪送我的绿松石。苍山冷杉林里捡的。她说戴在身上能保佑平安。我想转送给段炼小王爷——小王爷马上要百日了,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个。” 段蓝接过布包,掂了掂,挺沉。他咧开嘴笑了笑,在荆安肩上重重捶了一拳,捶得荆安一个趔趄,差点栽进苗圃里。 “那我替炼炼收下了。等你义父的案子平反,咱俩一起去洗马潭住几天。听说你义母做的烤羊排特别好吃,比王府厨子做的强。” 荆安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和从前不一样——从前的笑是小心翼翼的,总带着几分拘谨;现在笑开了,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荆戈。 当天晚上,段郎在书房里对刀王妃说了这么一段话:“高夫人留在大理的最后一句话,也许不是关山渡石碑上的"三生有信"。而是荆安这个人。她当年在名册上写下荆安的名字时,也许就已经知道荆安的真正身世——他不是高家收养的幼鹰,他是被荆戈从关山渡口捡来的铁鹰遗孤。她故意把荆安的名字列在幼鹰名单里,是为了保护荆安——让所有人都以为荆安是高家的人,这样就不会有人去追查他的真正身世。她在石碑底下埋了那张纸条,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我们自己发现真相。” 刀王妃接过话头:“她保护的不止是荆安。还有荆戈。如果荆安的身世暴露,荆戈当年收养弃婴的事也会被翻出来。荆戈是被革职永不叙用的罪将,擅自收养铁鹰遗孤而不上报,罪加一等。高夫人把荆安的名字写进幼鹰名单,等于给他发了一张护身符——他是高家的人,谁敢动他,就是动高家。她用高家的羽翼保护了一个大理侍卫的遗孤,保护了整整十八年。” 段郎点了点头:“她说她这辈子没做过一个真正的好人。但她做的这些事,比许多自诩好人的人做得更多。她把这孩子护在羽翼下整整十八年,直到他长大,直到他足够强壮,然后才让我们亲手揭开这个秘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四章曾许青山同白首,岂知流水各纷纭(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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