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一家装修精致的川菜馆包厢里。
陈明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到这一趟的成都之行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些他曾经或多或少都帮过的人,今天却都变成了这样。
要说心里不难过是假的。
但这就是人生嘛,最后,陈明没办法,翻出来一个很旧很旧的电话号码。
这个人叫吴刚,是陈明当年在成都做区域代理时招的第一个业务员,也是他一手带起来的。
那时候吴刚才二十二岁,刚从农村出来,连西装都不会穿。
是陈明手把手教他打领带、教他怎么跟客户说话、怎么谈合同。
有一次吴刚的父亲突发脑溢血,手术费要八万,吴刚跪在医院走廊里哭,是陈明二话不说取了五万块钱给他,还开车送他回老家,帮着联系省城的专家。
后来吴刚慢慢起来了,自己开了家化妆品批发公司,现在手下有十几个业务员,在荷花池市场有两个档口,开上了宝马,在成都买了房。
陈明离开这行后,两人联系少了,但逢年过节吴刚总会发条信息,说“陈哥,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
所以,在被刘建国、李秀娟、王凯接连拒绝后,陈明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那个存了十年的号码。
“喂,吴刚,是我,陈明。”
“陈哥!”吴刚的声音热情得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
“哎呀我的亲哥!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这些年您去哪儿了?我可想死您了!”
“在成都办点事。”陈明说,“有空见一面吗?”
“必须有空啊!陈哥找我,天大的事儿都得往后推!”
吴刚爽快地说,“晚上我请您吃饭!就咱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川菜馆,您记得吧?我订包厢!”
晚上七点,陈明走进包厢时,吴刚已经等在那里了。
“陈哥!”吴刚站起来,快步迎上来,给了陈明一个拥抱,“您看着一点没变!还是这么精神!”
两人落座,吴刚亲自给陈明倒茶:
“陈哥,您这些年怎么样?听说您去传媒公司了?那行业现在火啊!”
“还行。”陈明喝了口茶,“现在又回来做老本行了。”
“那好啊!这行您熟!”吴刚笑着说,
“以陈哥您的能力,东山再起那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寒暄了十几分钟,菜上齐了。
吴刚不停地给陈明夹菜:
“陈哥,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水煮鱼,您以前最爱吃的。”
吃了一会儿,陈明放下筷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两瓶“星颜焕活精华乳”,推到吴刚面前。
“吴刚,这是我现在的公司做的第一款产品,效果非常好。”
“想请你帮忙,在你渠道里推一推。”
吴刚拿起瓶子,仔细端详:
“哟,这包装……挺简洁啊。”
他打开瓶盖闻了闻:
“香味不错,不刺鼻。”
陈明心里微微一松,觉得有戏。
“陈哥,咱们这关系,您开口了,我还能说不吗?”
吴刚拍着胸脯,“您放心,您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那太好了。”陈明松了口气,
“我可以先给你一批试用装,你让下面的客户试试,效果好再正式进货。”
“行行行,没问题!”吴刚满口答应,“陈哥您做事,我放心!”
但接下来的对话,让陈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对了陈哥,”吴刚看似随意地问,
“这产品手续都齐全吧?检测报告、备案号那些都有吗?”
“都有。”陈明点头,“检测报告我明天就发你邮箱。”
“效果呢?您确定效果好?”
“我敢打包票。”陈明认真地说,“我们公司内部测试过,几个女同事用了,反馈都非常好。”
“有一个主播,用了之后皮肤变化明显,她公司员工都看出来了。”
吴刚“哦”了一声,又问:
“定价呢?零售价定多少?”
“398一瓶。”陈明说,“给你的批发价是298。”
吴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398……新品牌卖这个价,有点高啊。”
“但效果值这个价。”陈明坚持道,“这配方成本就很高。”
吴刚没接话,只是拿起瓶子又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看。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吴刚开始问各种问题——
“有明星代言吗?”
“暂时没有,但我们相信产品力……”
“广告投入计划呢?准备投多少?”
“初期可能先做线上推广……”
“有网红带货计划吗?现在没网红推,货很难走的。”
“正在联系……”
吴刚的脸色越来越淡,最后他把瓶子放回桌上,叹了口气。
“陈哥,”他点了支烟,“不是我不想帮您。”
“您也知道现在市场什么样子。新品牌想杀出来,太难了。”
陈明的心一紧:
“吴刚,我……”
“陈哥,您听我说完。”吴刚打断他,吐出一口烟圈:
“我知道您对我好,当年帮我那么多。”
“没有您,就没有我吴刚的今天。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他的语气变得“掏心掏肺”:
“但是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
“我这个公司,现在养着二十几号人,每个月租金、工资、物流,杂七杂八加起来得二十多万。”
“我要是进了您这个货,卖不出去,那就是压资金。”
“现在现金流多紧张您也知道……”
陈明看着他,声音有些发干:
“吴刚,我真的需要你帮帮我。”
“我现在的处境……很难。”
吴刚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陈哥,”他的声音轻了下来,
“话说白了。您今天能到这里来,我能请您吃这顿饭,已经很给您面子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真的,人要现实一点。”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还有个局,先走了。这顿饭我买过单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陈明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
他想起十二年前,吴刚父亲手术成功后,那个在病房外对着他磕头的年轻人。
想起吴刚第一次签下十万大单时,兴奋地冲进他办公室,脸涨得通红地说:
“陈哥!我成了!我成了!”
想起自己离开成都那天,吴刚在火车站抱着他哭,说:“陈哥,我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
可现在……
陈明苦笑着,端起桌上那杯白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烫,眼睛发酸。
他又倒了一杯。
一杯,又一杯。
桌上的菜几乎没动,酒瓶却空了。
陈明摇摇晃晃地走出餐厅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成都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摸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女儿的照片——那是上周末去父母家接她时拍的,小姑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很快,等爸爸把事情办完就回来。”
他答应过女儿的。
可是现在……事情办砸了。
陈明想起赵雅那些刻薄的话:“陈明,你看看你现在混成什么样子?”
“连女儿都养不起,你配当爹吗?”
想起老板对自己的信任和期待:“陈明,这个项目交给你了。”
“按照你的节奏来。”
想起自己信誓旦旦的保证:“老板您放心,我之前的人脉都还在,很快就能铺开……”
“我真没用……”他喃喃自语,眼眶发热。
他又走进一家小超市,买了两瓶二锅头。
坐在马路边的花坛上,拧开瓶盖,仰头就灌。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他胃里翻腾。
但他不在乎。
喝醉了,就不用想那些糟心事了。
喝醉了,就不用面对该怎么跟老板交代的难题了。
喝醉了……就不用觉得自己这么失败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明觉得天旋地转。
他踉跄着想站起来,却一头栽倒在人行道上。
有路人围过来。
“喂,你没事吧?”
“喝这么多……”
“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