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
空气里已经能闻到浓浓的年味儿了,是远处零星鞭炮的火药香,是家家户户厨房飘出的腊肉香。
杨帆和杨雅难得睡了个懒觉。
屋子里没有暖气,被窝就是最幸福的港湾。
加上寒假回家,紧绷了一年的神经彻底放松,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上午十点多。
直到王秀英推开房门,带着一股厨房的暖气和饭菜香进来:
“还睡呢?快起来吃饭了!”
兄妹俩这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屋外,天色是冬日特有的灰白明亮,冷飕飕的,但一走到堂屋,暖意就扑面而来。
炉子烧得旺旺的,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米饭,一盘清炒白菜,一碗油亮亮的腊肉,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
“爸,妈,你们吃了吗?”杨帆搓搓脸,在桌边坐下。
“早吃过了,就等你俩懒虫。”杨建国坐在炉子边烤火,手里拿着火钳拨弄炭块:
“赶紧吃,吃了好干活。”
王秀英解下围裙,一边擦手一边安排:“小雅,待会儿你跟我去打豆浆、点豆腐。”
“街上卖的哪有自己点的香?过年了,豆腐得吃自家点的,才有那个味儿。”
“好嘞,妈。”杨雅夹了块腊肉,含糊地应着。
“小帆,”王秀英看向儿子,“你跟你爸,把那个猪头肉收拾出来,明儿过年好炖。”
杨帆点头:“行。”
“还有,”王秀英继续盘算,“我待会儿再去洗点萝卜,多熬点排骨萝卜汤。”
“这汤好,过年这几天,早上煮面条、烫米粉,舀两勺这汤做底,那才鲜呢!”
杨建国插话:“萝卜地里的还没拔吧?要不让小帆先去把萝卜弄回来。”
“对,小帆,”王秀英说,“你先去地里拔些萝卜回来,要那个青皮长萝卜,炖汤甜。多拔点,反正放得住。”
“知道了,妈。”杨帆扒拉着饭,心里却没什么不耐烦。
相反,听着这些琐碎又具体的安排,看着父母忙碌而带着期待的脸,他才真切地感觉到:
要过年了。
人总是这样,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最是幸福。
真等到了明天除夕,热闹过后,或许反而会觉得“不过如此”。
但今天,腊月二十九,一切都还没开始,一切都在准备中,那份憧憬和忙碌本身,就是年味最浓的体现。
吃完饭,杨帆本想帮父亲处理猪头,杨建国却摆摆手:
“这个我自己来就行,慢工出细活。”
“你赶紧去拔萝卜吧,趁这会儿太阳还行,地里不冻。”
“爸,你一个人弄得过来吗?”杨帆问。
“咋弄不过来?年年不都是我自己弄的?”杨建国笑了,“实在闲得慌,就把萝卜洗干净点。快去。”
杨帆也笑了,没再坚持。
他找了件旧外套穿上,又拿了把挖锄,背上一个竹背篓,出了门。
村里的土路被连日的晴天晒得硬实,但田埂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却格外提神。
杨帆家的萝卜地在村子西头,不大的一块。
扯萝卜这活儿本身不累,甚至有点解压。不一会儿,背篓就装了小半。
“哟,小帆,拔萝卜呢?”路过的邻居杨三爷扛着锄头,笑呵呵地打招呼。
“哎,三爷!”杨帆直起身,“拔点萝卜回去熬汤。您这是干啥去?”
“去地里看看白菜,砍两颗回来。”杨三爷停下脚步,“准备得咋样了?年货都齐了吧?”
“差不多了,就剩些零零碎碎的了。”杨帆笑道,“您家呢?”
“也都齐了!就等明天了!”杨三爷脸上皱纹都舒展开:
“这日子啊,还是得过年,热闹!你小子今年回来,家里更热闹了!”
又闲聊几句,杨三爷才慢悠悠走远。
杨帆继续埋头干活,心里那点因为大伯家事儿留下的郁气,在这冬日田野的宁静和邻里简单的寒暄里,不知不觉散了不少。
背篓装满后,杨帆背着萝卜来到村边的小河。
河水清浅冰凉,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蹲下来,把萝卜一个个放在水里仔细搓洗。
洗干净,再装回背篓。背篓沉甸甸的,压得肩膀有些分量,但杨帆脚步轻快。
背着萝卜快走到自家院门口时,杨帆脚步顿了顿。
院墙边,停着一辆灰色的老款大众轿车,车身上有不少划痕和泥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谁的车?
亲戚来了?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堂屋,果然看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小帆回来了?”那年轻人看见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德哥?”杨帆认出来了,这是大舅家的儿子,他的表哥王德。
两家平时来往不算频繁,关系比杨磊家好不少,但也不算特别亲近。
王德在县城里打工,好像是在一个汽修厂。
“哎,是我。”王德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杨帆的肩膀:
“好小子,一年多没见,更精神了啊!”
王秀英正在厨房门口剥蒜,见儿子回来,说道:
“小帆,你德哥来了。你陪他说说话,我这锅里还烧着水。”
“姑,您忙您的!”王德赶紧说。
杨帆把背篓放在墙角,洗了手,也在沙发上坐下。
王德的目光也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杨帆身上,语气带着羡慕和探究:
“小帆,听村里人说,你今年在外面可是发了啊?”
“瞧瞧,这家里冰箱、电视都换新的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还听说,你买了辆好车?五十多万的奔驰?可以啊表弟!”
杨帆笑了笑,语气很随意:“德哥,你别听村里人瞎传,就是运气好,挣了点小钱。车也是工作需要才买的,代步而已。”
“哎呀,谦虚!”王德又拍了他一下,力道不轻:
“五十多万还叫代步?我那破车,二手的,买的时候才五万!跟你那没法比!”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闪烁。
杨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问:“德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快过年了,不忙吗?”
“哦,是这么回事。”王德放下茶杯,搓了搓手,脸上笑容更盛,带着点不好意思:
“小帆,哥今天来,还真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你说。”
“就是……你那车,今天能不能借哥开一下?”王德看着杨帆的脸色,语速加快:
“你看啊,我这不是要去你嫂子娘家接她回来嘛。”
“她娘家离这一百多公里,路不算近。我这破车你也看到了,开过去,一来掉价,二来也不安全,老出毛病。”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开你的车去,那就不一样了!有面子!让你嫂子在娘家也长长脸!”
“你放心,哥开车稳当得很!”
“就今天用一下,明天,最晚明天下午,一定给你开回来,你看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