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洇出点儿鱼肚白。
巷口炸油条的摊子就腾起了白汽,裹着面香,飘了半条巷子。
苏梅就抱着念念,准备去早市买点新鲜的蔬菜。
刚一拉开门板,隔壁王婶的大嗓门子先钻了进来。
“苏梅妹子,可算蹲着你出门了!”
王婶手里的帕子沾着菜籽油,一甩一甩地蹭过墙根的灰。
快走几步凑到跟前。
眼梢往苏梅怀里的念念扫了扫。
嗓门抬得比早点摊的油锅还。:
“昨儿张嫂子跟我说,你家林楼是借高利贷开的分店?”
她往人堆里挤了挤。
引得几个拎着菜篮的街坊围过来。
“还说你家装修的料子是劣的,熏得隔壁王老头直咳。”
“那冻肉更是放了大半年的陈货,吃了要拉肚!”
“这是真的不?”
旁边李叔抱着胳膊靠在墙根,下巴往苏梅那边抬了抬。
脸上的褶子都透着鄙夷。
“赵富贵前儿跟我喝酒,说林楼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
“开分店就是圈钱。”
“等骗够了就卷铺盖跑!”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念念红扑扑的脸蛋。
“苏梅妹子,你可别犯傻!”
“他要是跑陆了,你带着娃,上哪哭去?”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有几个看着林楼从前败家的老街坊,扯着嗓子搭话。
“以前连娃治病的钱都敢赌光,借高利贷算啥新鲜事!”
“我看这分店,三天就得关张!”
念念听到“跑陆”两个字,吓得一哆嗦字。、
小脑袋猛地往苏梅颈窝里钻。
温热的呼吸蹭得她锁骨发颤,小奶音里裹着哭腔。
“爸……爸爸会走吗?”
“我不想让爸爸走……”
苏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指尖死死攥着念念的衣角,布料都被捏得有些发皱。
前几年林楼烂赌的时候,债主堵着门骂她“克夫的丧门星”。
街坊也是这样围成圈,眼神像针似的。
扎得她连头都抬不起来。
如今刚舒服几天日子,怎么又要陷回泥潭里?
她喉咙有些发紧。
辩解的话刚涌到喉间,却破碾碎成带着颤抖的呜咽。
“没……没有!”
“林楼把债都还完了,料子都是供销社拉来的正品……”
那软塌塌的语气,反倒像坐实了闲话。
王婶捂着嘴咯咯笑,帕子蹭过嘴角的油。
“你就是太实诚!”
“他以前把家底赌光的时候,你忘啦?”
“现在还跟着掺和高利贷,是被迷了心窍吧?”
“娘,不哭。”
念念伸出软乎乎的小手,就要往苏梅脸上抹。
指腹沾着泪,从脸颊滑过。
“爸爸说过,他会护着咱们的。”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厉喝骤然响起。
就像一道惊雷般,打破了周围的议论声。
林楼快步从巷口走来,额角还沾着装修的白灰。
手里攥着一叠盖着红章的纸,眼神冰冷,带着慑人的气势。
他径直把妻女往身后护了护,指尖碰了碰苏梅的手腕。
才把纸往王婶跟前一递:
“王婶,上周您买了三份香辣鸡翅,蹲在我家门槛上啃。”
“当时你还说“这翅子鲜得能嘬出汁,比国营饭店的强”!”
“怎么今儿就开始放下碗骂娘9了?”
他指尖敲了敲最上面那张纸。
“这是分店料子的质检单,油漆是食品级的,刷完站跟前闻不到味儿。”
“木板是干松木,供销社的发票钉在后面,章印都没糊。”
又摸出张折得方方的收据,往王婶手里塞。
“这是给张阎王的还款条,连五千利息的收讫章都盖完了。”
“所以,这“高利贷”的闲话,究竟是谁传的?”
王婶的脸唰地红透了。
就像刚从滚油里捞出来的虾。
帕子在手里搓得咯吱响。
半天猜憋出一句:“兴……兴许是我听岔了!”
“听岔了?”
林楼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便携的录音笔。
按下去的瞬间。
赵富贵醉醺醺的声音就从里面钻了出来。
“你们尽管传,就说林楼用高利贷、用毒料,把他名声搞臭!”
“我看他还怎么跟我斗!”
他把录音笔往人群中间递了递。
“昨儿我从富贵酒楼后巷过。”
“正巧,他包厢窗户没关。”
“所以,我就爸这些话全都录了下来。”
斜对面杂货铺的张叔突然挤进来。
手里还攥着没找完的零钱。
“我前儿去分店看装修,料子都是新拉来的,闻着只有松木香!”
“我家娃天天吃他家鸡翅,连肚胀都没有!”
“赵富贵自己生意做不好,就玩阴的,也忒不地道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很快就盖过了那些闲言碎语。
王婶讪讪地往后缩了缩。
“那我这就去跟张嫂子说清楚,别让她瞎传了。”
说完撩开人缝,溜得飞快。
那方沾着菜籽油的帕子还忘在了墙根。
苏梅看着林楼的后背,刚才堵在心里的委屈慢慢化了。
暖得眼皮微微发涩。
她抬手抹了把脸。
指尖还沾着泪珠。
却还是鼓起勇气往前站了半步,对着剩下的人,做出回应。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把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林记的食材都是当天清货,冻肉早上解冻下午卖。”
“要是不放心,随时来后厨看。”
这是她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护着自家的店。
林楼转回头,喉结动了动,伸手把她鬓角沾着的碎发捋到耳后。
“昨晚我瞧着赵富贵在巷口晃。”
“所以今早就去供销社补了质检单。”
“那个录音笔是到那个今早给我的,顺带这交了一份儿给街道办。”
下午。
街道办的人踩着自行车就过来了。
绿漆车把上还挂着个布包。
核实完录音,转头就去了拘派出所。
出来的时候,还做出了严厉警告。
“赵富贵再敢瞎传,直接按诽谤递材料。”
……
这事儿一传开,来林记吃饭的人反倒更多了。
有人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还跟邻座念叨。
“就冲林老板这敞亮劲儿,以后我家饭就搁这儿吃了。”
打烊后。
昏黄的灯泡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贴在墙上。
苏梅摸了摸口袋,传呼机在里面震了震。
绿莹莹的光从布缝里透出来。
她把机子掏出来,指腹蹭着按键。
“林楼,我娘家又来消息了。”
她垂着眼,睫毛颤得厉害。
“原本说年底要五万彩礼,现在说月底就得打五千过去。”
“不然女方就要跟别人订亲。”
“我娘说,让我无论如何想想办法。”
林楼手里的抹布顿了顿,把搪瓷盆往水槽里一放。
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冻得凉,指缝里还沾着洗碗的皂角沫。
“我知道了。”
他捏了捏她的指节。
“分店试营业这几天,钱够凑五千,明天我去银行打过去。”
他顿了顿,拇指蹭过她手背上的疤。
那是前几年给人洗盘子烫的。
“剩下的四万五,年底肯定能攒够。”
“先把开业的事顾好,彩礼的事有我。”
“等这茬过了,咱们得跟你娘家说清楚。”
“不能总这么薅着你。”
苏梅往他怀里靠了靠,脸贴着他的衬衫。
布料上还沾着装修的灰和油烟味,却暖得让人踏实。
她点了点头,把传呼机重新塞回口袋。
分店的门帘已经挂上了,蓝布上绣着念念画的兔子。
儿童角的书架格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绘本的彩封面翘着边。
积木堆在角落,沾着点念念蹭上去的糖霜。
林楼蹲在那儿,看着念念抱着洋娃娃跑过来。
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响。
“爸,等店开了,我能给小朋友讲绘本吗?”
念念把洋娃娃往他怀里塞,娃娃的裙子角皱巴巴的。
林楼把娃娃接过来,顺手拍掉上面的糖渣。
“当然能。”
“到时候,你就是这儿的小老师。”
哄睡念念后,林楼突然想起,白天收到了王局长的传呼信息。
回电后,王局长说赵富贵被关进局子了。
他背后的人,是工商局的顾副局长,背后的人脉连根错节。
如果对方要做什么小动作,他都未必管的了……
看来,这个顾副局长也不是什么善茬。
指不定要从电力、消防上,给分店下绊子。
他从抽屉里摸出个笔记本,纸页上抄着密密麻麻的字。
关键处用红笔圈了圈。
“你帮我看看这些条款,有没有漏的。”
“都是电力和消防的规矩。”
“提前把活儿做在前头,也可以防止后顾之忧。”
苏梅接过本子,指尖划过那些工整的字。
纸页上还沾着点林楼的铅笔灰。
巷口的路灯亮了,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铺了片暖黄的印。
林楼看着妻女的影子叠在一块儿。
突然觉得,就算后面还有麻烦。
只要这盏灯亮着,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