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小心翼翼地称量着每一份原料。
皇爷爷说过,无论做什么,都要从记录开始。
每一次的配比,都记在本子上。
第一次,冒烟,没炸。
第二次,小声噗了一下,桌上的纸被吹飞了。
……
一天时间,直到太阳都快落下山头的时候。
砰!
一声闷响。
实验台塌了。
黑烟顺着大门飘了出去。
小刘和陈三抱着头蹲在门口。
李泰的脸上糊了一层黑灰,左边的眉毛被燎了。
“记下来!硫磺一、木炭半、硝石六!有反应!今天弄得最厉害的一组!“
小刘哆哆嗦嗦地拿起笔,记了下来。
字写得歪歪扭扭。
李泰擦了擦脸上的灰。
黑灰底下,是一张笑得像傻子一样的胖脸。
“再来。“
“殿……殿下,您眉毛……“
“眉毛还能再长,数据不记就没了,再来!天黑了咱再回去。“
……
又隔了半个月,经费快花完了。
实验笔记已经记了厚厚一本。
李泰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他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去找皇爷爷。
但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什么都想干,什么都不知道的李泰了。
“殿下……没钱了。”小刘的声音适时的传来,打断了李泰的思绪。
李泰一愣,不可思议的看着小刘:“我不是刚把钱拿来么?整整八贯啊,就没了?你个狗东西是不是贪了我的钱?”
小刘苦笑一声:“殿下,您那点钱,真不够,账册子在这,您看吧。”
李泰接过账册,细细的看了起来。
八贯钱,房租扣了二贯,硫磺三十斤(一贯二),硝石五十斤(二贯),木炭(不要钱,从宫里拿出来的),小瓷锅六个(八百文,炸了四个),铜管打造(一贯五)。
小刘和陈三的工钱:每人每月三百文。
合计支出:八贯一百文。
收入:八贯。
结余:欠了工钱一百文。
李泰转头看向小刘:“你是说,我八贯钱,拿出来用了不到三天,还欠了你俩一百文?”
小刘点点头,一脸苦涩:“殿下,这一百文,我们可以不要,但是这钱,得想办法弄了。”
“咱们硝石也快没了,上次那批是从城南的药铺赊的账,掌柜的说了,月底不还钱就不赊了。”
李泰咬着笔杆子,两条短腿在凳子上晃来晃去。
没钱了。
真没钱了。
他攒了这么多年的钱,全投给了李承乾建弘文馆了。
这八贯钱还是从母后那骗出来的。
去找大哥要?
大哥那也没钱啊,弘文馆的支出比他这格物院大多了,一见到老大就跟他诉苦,说当初冲动了,现在弄得兜比脸干净。
去找父皇要?
父皇要是知道他偷偷建了格物院在炸火药,不打断他的腿才怪。
去找皇爷爷?
皇爷爷说了,想好了再来找朕。
他想好了么?
想了一半。
火药的实验做了三十多组,笔记记了厚厚一本。有些进展,但还不够。
拿现在这点成果去找皇爷爷,八成会被骂回来。
“殿下……“
“我知道。“
“小瓷锅也不够了……“
“我知道。“
“还有……“
“我知道了!“
李泰怒吼一声,小刘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李泰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长孙冲。
那小子去丝绸之路之前,也是自己筹备的。
人员、物资、路线,全都是自己搞定的。
长孙冲哪来的钱?
之前帮大安宫倒腾羊毛赚了点,剩下的部分,去找李神通借了。
李泰琢磨了一会儿。
他没有羊毛可以倒腾。
也没有脸去找李神通借钱。
那怎么办?
想。
使劲想。
李泰从实验室走出来,在院子里转圈。
转了七八圈,没想出来。
又回到实验室,趴在桌上。
脸贴着账册。
账册上的墨迹印在了他的胖脸上,一个8字贴在腮帮子上。
想不出来。
算了。
去大安宫看看去。
说不定能找到灵感。
大安宫。
下午。
第二批学子们正在上课。
王珪站在黑板前,讲数学基础。
台下坐着几十个孩子,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
李泰溜进了教室后门,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王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李泰是大安宫学生,回来听课不犯规矩。
他坐在那,也没怎么听课。
眼睛在教室里扫。
一个一个地看。
程处亮,程咬金的小儿子,比他哥还能闹。
秦怀玉,秦琼的儿子,性格太老实了,不是搞实验的料。
还有那个?尉迟宝琳的弟弟,叫什么来着……
李泰的目光继续扫。
扫到了最后一排。
角落里。
一个瘦瘦的男孩坐在那里。
低着头。
在摆弄个小东西。
一个木头做的小机关。
两个齿轮咬合在一起,转动一个,另一个跟着转,旁边还连着一根细细的木棍,齿轮一转,木棍就前后推拉。
“卧槽,那是个啥?”
“这才隔了多久?大安宫就又教新东西了么?”
李泰连忙转头,看向王珪,听了半天,还是那些加减法,没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啊。
一转头,眼睛亮了。
这孩子叫什么?
仔细看了看。
李恽。
蒋王。
李世民的第七个儿子。
今年八岁。
母亲是王氏,琅琊王氏的人。
这孩子,李泰使劲回忆了一下。
在所有皇子里面,李恽大概是存在感最低的一个,额……
好像那些庶母的孩子,存在感都挺低的,除了李恪那小子……
李泰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个弟弟。
打量了好一会,那弟弟手上的玩意,做得太漂亮了。
一节课完毕,下课铃响了,大安宫特制的铜铃,公输木做的。
孩子们乱哄哄地往外跑。
李恽慢慢收起他的小机关,塞进书包里。
李泰截住了他。
“喂,七弟。“
李恽抬起头。
一张白净的小脸,眉眼随了李世民,秀气,不过身板瘦了些。
“第一,我不叫喂,嗯?青雀哥?“
“你手里那个东西,给我看看。“
李恽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了小机关。
李泰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越看越惊。
齿轮是用削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颗齿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木棍的粗细也是均匀的,两端打了光,摸上去跟玉似的滑。
“这谁教你做的?“
“没人教。“李恽摇了摇头:“这是我在宫里自己琢磨出来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