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这件事到此就该结束了,如果淳味堂不愿为王季安收敛尸体操办后事,交给范大虎也成。范大虎虽然不清楚好友为何突然暴毙,却也没坚持什么,已经找寿材店订了棺材,还打算托人去府城给王家送信。
可是淳味堂却不肯罢休,谎称后事由他们来办把尸体要走了。结果自然是没有办后事,直接将尸体扔在了荒郊野外。
结果王季安由于怨气太重,又没人为其操办后事,导致魂魄离体成了游魂。由于只认识范大虎一人,就想附在他身上操控其去狐家告状。
然而王季安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光没操控成功还把范大虎给搞魔怔了。正在不知所措时,当初杀害他的蒙面杀手突然又来了,把范大虎一家全给杀了。
游魂孤鬼没了活人依附,很快就会魂飞魄散。文武判官的出现反倒是救了他,不管入了地府会遭受何种罪过,还是可以转世投生的。
至于说蒙面杀手为什么又来杀害范大虎一家人,王季安不确定,但有个猜测。他从府城淳味堂逃走时为了能向狐家证明,就把那些人存在库房里的箱子打开,从中拿了两件当年的赃物,一块玉佩和一块鎏金腰带扣。
但在进县城之前他长了个心眼,没有随身携带,而是藏在了北门外的破庙里。淳味堂的人肯定怀疑东西落到了范大虎手中,但始终也没找到。直到镇妖尉突然出现在范家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生怕晚了会露馅。
“当年卡尔说的没错,我是个扫把星,走到哪儿就把灾难带到哪儿,真他妈邪门了!”一想起范家四大一小五口人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才被匆忙灭了口,洪涛就忍不住烦恼。
站在自己的角度思量,这件事办得一点都没错。可是站在范家人的角度上考量,没有自己出现,范大虎可能也不会被王季安的魂魄害死,范家人更不会跟着丧命。
他们没招谁没惹谁,也不想为社会、为国家、为黎民百姓挣什么、讨什么,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平安安寿终正寝。如果过程中能不挨饿、不被欺负太狠,多留下几个男孩开枝散叶传宗接代,就是最大的幸福。
当然了,洪涛一点不后悔,这种事他见太多了,如果每次都内疚的话,别说建国,连个山头都打不下来就得忧郁成疾。
以前脑子里还有很明确的善恶之分,可随着经历增多不光没稳固反而越来越模糊了,甚至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界限。
之前和狐若木说的规矩并不是信口胡言,而是真心话。如果还按照世俗标准衡量会活得非常纠结,干什么都束手束脚,仿佛处于悲惨世界。
重建和修正这套标准过程极其复杂,耗时漫长,且不一定能维持下去。自己嫌累,不愿意干。唯有活在原有体系中,但按照自己的标准行事,比较符合目前的状态。
不是特别碍眼的就当没看见,碰上忍不过去的就翻车。不追求道义上的兼顾,也不要实际上的多数受益,无论结局如何都只对自己负责,爱谁谁了。
现在就是要考虑下不该遵守哪条规则的时候了。如果能忍,那就到此为止,不再继续深入掺和,把范家人的后事操办好也不算太内疚。
如果不能忍,后续就麻烦了。淳味堂是城西周家的产业,却不声不响劫了狐家的货物,显然是两个大家族之间的明争暗斗。自己是个外人,除了这身官服之外毫无依仗,卷进去等于赌命,不符合需求。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不想忍是不愿意看到披着人皮的妖在世间横行,光把这件事捅给狐家,最终的结果并不一定能达到目的。
大家族眼里可没有善恶之分,全是利益交换。让人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很大可能并不符合他们的需求。
到那个时候可能就借不上力了,保不齐还会成为双方的眼中钉。而这身官服在他们眼中真不属于太严重的障碍,卷铺盖走人可能都是最理想的结果。
“两位,本官有一事相求,请在不影响二位安危的前提下考虑是否相帮。”眼看就要到城隍庙了,洪涛突然勒住马缰,冲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抱拳施礼。
“尊尉请讲!”隔了不到一秒钟,意识里就传来了文武判官异口同声的回答。
“本官明日会去城外破庙取出王季安藏匿的赃物,交给狐掌柜,顺便告之详情,请狐家帮忙把杀人凶手找出来。
放心,我不会透露二位的协助,一个字都不说。但有些事可能瞒不过你们的上级,如果涉及到了安危问题一定要如实告知,我可以另想托辞。”
虽然和这两位鬼差认识时间很短,根本谈不上相知、相熟、相交,可洪涛却感觉很舒服,就像合作了很久的老朋友。但越是这样就越不想把他们牵扯进去,生怕再来一次殷云霄那样的悲剧。
“尊尉多虑了,我等和大人并无交往,所说之话、所办之事全是另一位。可是这位在阳间和阴间都不存在,又怎会犯忌?”
文判官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请求,只是理由特别奇特,也很无赖。他们暗指洪涛体内的两个灵魂中有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甚至在阴间都没有记录。
也就是说他们没和洪涛的灵魂透露过任何东西,从理论到实际都没违反任何规定,妥妥的钻漏洞,还钻得心安理得。
“……现在本官知道殷大人为何会走上不归路了,在降雨的问题上你们二位肯定也是这种态度,现在又轮到我了,真是遇人不淑啊!”
可是洪涛喜欢,他本人就非常善于钻漏洞,这是碰上同行了。当然了,嘴上不能轻饶,怎么损贬怎么说。
“哈哈哈哈……知我者,尊尉也!”然而文判官却不以为意,反倒笑得异常放纵。只可惜除了洪涛和武判官,怕是没人和鬼能听到。
“嘿嘿嘿嘿……天不管地不收,这才痛快嘛!驾……平安无事喽……”
但另一串笑声却响彻了街道,不光活人能听见,游魂野鬼们也可入耳。说是笑,却没有多少喜悦,反倒悲戚戚的。尤其是最后一声呐喊,配上阵阵小风比鬼哭还刺耳。
整个后半宿洪涛都没睡,靠在被子卷上一边融入香火神力一边假寐,刀出鞘放在手边,弩上弦放在床上,随时准备和某些东西拼命。然而直到阳光普照大地,也没人或其它什么东西前来打扰。
“你们的泥鳅哥去城外帮本官做事了,这几天都不会回来。”
做早饭的时候,泥里鳅留下照顾假道士的两个小弟问起了他们大哥什么时候来,洪涛想也没想就编了个瞎话。如果有人要找泥里鳅,估计这几个乞儿也躲不过去,让他们知道详情反倒是害人了,糊涂点好。
“呦,狐掌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尝尝本官的手艺。”但第一个踏入城隍庙后院的不是说客,而是狐若木。
“尊尉的手艺狐某此生难忘,那就多多叨扰了。”
他昨晚可能也没睡好,眼圈有点发青,但精神头不错,一进来就笑不滋儿的。对于平淡无奇的面片汤也来者不拒,唏哩呼噜吃得挺香。
“一大早前来肯定不是为了这半碗吃食,可是想好了?”为了不让狐若木把两名乞儿的早饭都吃掉,洪涛放弃了耐心,主动提起织机的事情。
“正是,第一年的银子随后送到,不知尊尉何日可以开工督造?”狐若木还真痛快,八字没见一撇呢就打算先付一年的使用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