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深，风在窗外绕了个圈，又退了回去。
我躺在软榻上，手指轻轻蹭了蹭玉佩的边角，它已经凉了。刚才那三下震动还在指尖留着余温，像是有人隔着墙敲了敲门，说完事就走。七个人头，差一个——现在应该也不差了。
外面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些事已经落了地，像石头沉进井里，声音没了，但水已经乱了。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归我管。我现在是个一岁娃，连翻身都翻不利索，哪有空操心人头落地的事。
宫女甲在边上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她坐得笔直，可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宫女乙轻手轻脚地给我掖了掖毯子，小声说：“小主子睡熟了，咱们也歇会儿吧。”
我没动，也没睁眼。
等了半晌，听见两人呼吸慢慢匀了，一个靠在椅背上歪了头，另一个趴在桌边，手还搭在茶壶把上。
成了。
我缓缓把腿收了收，脚心贴住软榻，开始试今天的第一个动作——翻身。
前几次都是这样：抬屁股，转肩，背一拧，眼看就要翻过去，结果腰一软，脸又拍回去了。最惨一次，还把自己卡在侧躺和趴着之间，像条翻不了身的鱼。
今天不能再这样了。
我闭眼回想前几天抓脚趾的感觉。那会儿我突然发现，脚踝一勾，小腿一绷，大腿根那块肉会跟着跳一下。这说明肌肉还记得怎么发力，只是这具身子太嫩，指挥不动。
我决定把翻身拆成三步：抬臀、转肩、推背。
第一步，先练抬臀。
我深吸一口气，脚尖微微下压，膝盖微屈，腰腹缓缓用力。屁股一点点离了榻面，大概抬了两寸，稳住。
成了。
宫女乙迷迷糊糊睁了下眼，见我躺着没动，又闭上了。
第二步，转肩。
我慢慢把右肩往下压，左手贴身，右手往前探。肩胛骨一动，整个上半身跟着偏了。可就在这时，腰一松，屁股“咚”地落回去，翻身失败。
再来。
这次我提前绷住腰，抬臀的同时把肩往前送。肩膀转过去了，可背没跟上，整个人卡在半边身子压着的状态，脸皱成一团。
第三次。
我调整节奏，先稳住屁股，再缓缓带肩，最后用背部肌肉一推——
“哗啦！”
我翻过去了！
整个人从仰卧变成趴着，脸贴软榻，手还撑着，像只刚学会爬的小狗。
我愣了两秒，心里猛地炸开一朵烟花。
成了！人生第一次独立翻身，不靠外力，不靠念力，纯靠肌肉记忆！
我差点想喊一句“我牛不牛”，可一想到我现在是个婴儿，立马憋住。
但笑没憋住。
嘴角直接咧到耳根，鼻子一抽一抽的，差点打出个嗝。
我忍着笑，又试第二次。
这次顺多了。抬臀、转肩、推背，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宫女甲突然“哎呀”一声坐直了：“小主子！他……他翻身了！”
我正趴着得意，听见声音，头一偏，看见她瞪大眼睛，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宫女乙猛地抬头，睡意全无：“真的？！”
两人冲过来，围着我叽叽喳喳。
“天哪，小主子自己翻过去的！”
“刚才还卡着呢，这一下就过来了！”
“快，快去拿垫子来，别摔着！”
我趴着没动，心里美得很。你们越激动，我越要装淡定。
可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我翻是翻过去了，可怎么回来？
我试着往回翻，结果用力过猛，整个人一扭，重心偏了，直接从软榻边缘滚了下去。
“啊——！”
宫女甲尖叫出声，伸手去捞，没抓着。
我“咚”地落在地上，后背先着地，不疼，就是有点懵。
两人扑过来，脸都白了：“小主子！摔着没有？！”
我躺在地上，眨了眨眼。
没伤。
四肢能动，脑袋不晕，脖子也没歪。
我咧嘴一笑，直接咯咯咯地笑出声，还蹬了两下腿。
“哎……哎？他笑了？”宫女乙愣住。
“不是哭，是笑？！”宫女甲不敢信。
我笑得更欢了，手舞足蹈，像在庆祝什么大喜事。
刚才那一下，虽然摔得有点突然，可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失控的快感”了。翻过去了是本事，滚下来是意外，但笑着爬起来——那才是生活。
宫女乙松了口气，又心疼又无奈：“小主子这是觉得好玩呢？还是吓懵了？”
“我看是真高兴，”宫女甲擦擦额头的汗，“您瞧他那笑的，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我冲她眨眨眼，伸手一抓，勾住她的手指就往怀里拽。
意思很明显——抱我起来。
宫女乙赶紧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左看右看：“真没伤着？后背凉不凉？头碰没碰地？”
我搂着她脖子，脸贴她肩，笑得停不下来。
她们越检查，我越笑。
笑到后来，宫女甲也忍不住跟着笑：“您瞧他，笑得跟个小傻子似的。”
“傻子？”宫女乙哼了声，“咱们小主子聪明着呢，这一摔，说不定还摔出长进了。”
我心想，可不是嘛，这一下，我摸清了身体的惯性规律。下次翻身，得收着力，不然又要滚。
宫女甲突然说：“得告诉奶娘一声，小主子今天第一次自己翻身，还从榻上滚下来了，可没哭，反而笑，这可是大喜事！”
“别别别，”宫女乙拦她，“这会儿都快三更了，别惊动别人。再说，小主子刚安稳下来，别又来一群人看热闹。”
“可这是头一回啊！”
“头一回也得等天亮。你没见他现在笑得欢，一见人多，保准闹脾气。”
我听了直点头——虽然她们看不见。
人多了真烦。我刚突破自我，得留点私人空间消化一下成就感。
宫女乙把我轻轻放回软榻，重新盖好毯子。我抓着她的袖子不放，非要她坐近点。
她笑着拍我：“行了行了，我在这儿，不走。”
我这才松手，仰面躺着，盯着帐顶。
帐子是浅青色的，绣着几朵小云。我盯着其中一朵，开始复盘刚才的动作。
抬臀两寸半，转肩角度约四十五，推背时左手辅助发力……下次可以再慢一点，稳一点，争取一次翻过去不滚下来。
宫女甲小声说：“你说小主子是不是特别想学会走路？这几天一到练翻身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亮得吓人。”
“可不是嘛，一岁了，也该动了。我看他比别的孩子心急，总想自己来。”
我心想，那可不，我可不想一辈子被人抱着走。
宫女乙摸摸我的脸：“小主子，等你哪天真能自己走，咱们去御花园看花好不好？听说今年的牡丹开得特别好。”
我冲她咧嘴一笑。
好啊，等我能走，我不仅要去看花，我还要去查那个没落地的人头是谁。
但现在，我得先搞定翻身。
我试着再翻一次。
这次我放慢动作，一点点抬臀，稳住，再转肩，缓缓推背——
又过去了。
我趴着，没急着动。
宫女们轻声夸着，我没听清，只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累的，是憋的。
我太想笑了。
可我不能笑太久，笑多了容易引人怀疑。一个一岁娃，笑得这么有内涵，谁信？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装作困了。
眼皮慢慢往下搭，手也松了劲。
宫女甲说：“瞧，累着了，该睡了。”
宫女乙轻轻拍我：“睡吧，小主子，明天再练。”
我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
睡？哪能睡。
等你们睡着，我还得练蹬腿。
翻身只是开始，我要把这具身子，一点点变成我的武器。
哪怕现在只能在地上滚，我也要滚出个名堂来。
宫女乙的拍背节奏越来越慢，呼吸也沉了。
我眼皮缝里瞄了眼，她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的。
快了。
我手指微微动了动，脚尖轻轻勾了勾毯子。
下一秒，我猛地一蹬腿，整个人从趴着弹成侧身，顺势一滚——
又翻回来了。
仰面朝天，四平八稳。
我睁开眼，冲帐顶无声一笑。
这具身子，开始听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