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一刻,北门外三里处的树林中,三千黑甲骑兵已集结完毕。
战马衔枚,蹄裹厚布,在夜色中如幽灵般无声移动。为首将领抬头望向京城北门城楼,那里火把通明,守军身影在城垛后隐约可见。他嘴角勾起冷笑,挥手示意。士兵们抬出攻城梯,另一队人搬出十个木箱,箱中装满火药。今夜,他们要炸开北门,为后续大军打开通道。
而在北狄大营中军帐内,荣亲王计明正与北狄大王子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子时已到,”计明落下一子,“该开始了。”
---
北门城楼上,叶凌站在垛口后,夜风吹动他的衣袍。
城墙上每隔三步便有一名禁卫军士兵,手持长弓,箭已上弦。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士兵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青石城墙上,像一群沉默的守卫。城墙下堆满了滚木和礌石,火油桶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刺鼻的气味。
王虎走到叶凌身边,压低声音:“国师大人,已按您的吩咐,所有守军都换成了禁卫军精锐。城防营的人被调去巡逻内城了。”
“做得好。”叶凌的目光始终盯着城外那片漆黑的树林,“内奸就在城防营里,不能让他们靠近北门。”
“可是……”王虎犹豫道,“关小姐的预警真的准确吗?北狄大军明明在南门外扎营,怎么会绕到北门偷袭?”
叶凌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关心虞昏迷前那张苍白的脸,她虚弱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今夜子时……他们会……偷袭京城北门……”
“我相信她。”叶凌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王虎不再多问,转身去检查防御部署。
子时二刻。
城外树林中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那声音划破夜空,像某种夜行鸟类的鸣叫,但在叶凌耳中,那是进攻的信号。他举起右手,城墙上的士兵们立刻绷紧身体,弓弦拉满。
树林边缘,第一排黑甲骑兵冲了出来。
他们像黑色的潮水,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即使裹着厚布,三千匹战马同时冲锋的震动仍能传到城墙上。叶凌能感觉到脚下的青石在微微颤抖。
“放箭!”
王虎一声令下。
箭雨如蝗虫般倾泻而下,破空声尖锐刺耳。第一排黑甲骑兵应声倒下,但后面的骑兵毫不减速,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他们举起圆盾护住要害,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叶凌眯起眼睛。
这些骑兵的装备精良得惊人——全副铁甲,连战马都披着皮甲,盾牌是精铁打造。这不是普通的北狄骑兵,这是北狄王庭最精锐的“黑狼卫”。
“火油准备!”叶凌下令。
士兵们抬起火油桶,将粘稠的黑色液体沿着城墙倾倒。桐油的气味更加浓烈,混合着夜风的凉意,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城下的黑甲骑兵已冲到百步之内,叶凌甚至能看清他们头盔下那双双狼一般的眼睛。
“点火!”
火把扔下城墙的瞬间,整片城墙下方化作一片火海。
火焰“轰”地一声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热浪扑面而来,即使站在城墙上,叶凌也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黑甲骑兵的冲锋阵型被火海拦腰截断,前排的战马受惊嘶鸣,人仰马翻。
但后排的骑兵没有停下。
他们分成两队,绕开火海,从两侧继续冲锋。同时,一队步兵抬着攻城梯冲出树林,梯子顶端包着铁钩,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滚木!”叶凌的声音冷静如冰。
巨大的滚木从城墙上推下,沿着斜坡滚落,发出沉闷的轰鸣。攻城梯被砸断,抬梯的士兵惨叫着倒下。但更多的梯子被架起,铁钩牢牢扣住城墙边缘,黑甲士兵开始攀爬。
叶凌拔出长剑。
第一个爬上城墙的黑甲士兵刚露头,剑光一闪,他的头颅滚落城下。温热的血溅在叶凌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味。他没有擦拭,转身又是一剑,刺穿第二个士兵的咽喉。
城墙上的厮杀开始了。
金属碰撞声、惨叫声、箭矢破空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血腥的战争画卷。叶凌在人群中穿梭,剑光所过之处,必有敌人倒下。他的左肩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国师大人!东侧城墙快守不住了!”一名士兵浑身是血地跑来报告。
叶凌抬头望去,东侧城墙上有十几架攻城梯,黑甲士兵如蚂蚁般向上攀爬。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人数处于劣势。
“调预备队上去!”叶凌下令。
但就在这时,城墙内侧突然传来骚乱声。
叶凌猛地回头。
只见几十名城防营士兵不知何时出现在城墙下,正试图打开北门内侧的闸门机关。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叶凌认得他——城防营副统领赵奎。
“赵奎!你敢!”王虎怒吼着冲下城墙。
但已经晚了。
赵奎一刀砍断控制闸门的绳索,巨大的绞盘失去束缚,开始飞速转动。北门内侧的千斤闸缓缓升起,只要再升起三尺,外面的黑甲骑兵就能冲进来。
叶凌眼中寒光一闪。
他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击力,长剑直刺赵奎后心。赵奎听到风声,慌忙转身格挡,但叶凌的剑太快了,快到他只看到一道银光,然后胸口一凉。
剑尖从他背后透出。
赵奎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刃,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这样死去。他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涌出:“荣亲王……不会放过……”
话没说完,他倒了下去。
叶凌拔出剑,一脚踢开赵奎的尸体,冲向绞盘。千斤闸已经升起两尺,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抓住还在转动的绞盘,用尽全力向后拉。
绞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停止,然后开始反向转动。
千斤闸重新落下。
“砰!”
沉重的闸门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外面的黑甲骑兵撞在闸门上,发出愤怒的吼叫。叶凌靠在绞盘上,大口喘气,左肩的伤口剧痛传来,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国师大人!”王虎带人冲过来,将剩余的内奸全部制服。
叶凌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抬头看向城墙,战斗仍在继续。黑甲士兵虽然勇猛,但守军占据地利,一时难以攻破。
就在这时,城墙上传来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
“用投石机……瞄准树林边缘……那里有他们的火药……”
叶凌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身,看向城墙上方。
关心虞不知何时出现在城楼上,她披着一件厚重的披风,脸色苍白如纸,在火把的光照下几乎透明。两名侍女搀扶着她,她的身体摇摇欲坠,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心虞!你怎么来了!”叶凌冲上城墙。
“我……必须来……”关心虞的声音很轻,每说一个字都要喘息,“我看见……他们把火药藏在……树林边缘的土坑里……如果引爆……就能阻断……他们的退路……”
叶凌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如刀绞。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王虎!调投石机!瞄准树林边缘,距离三百步,方位东北!”
“是!”
投石机被推上城墙,巨大的杠杆在绞盘的作用下缓缓拉起。士兵们将燃烧的火油罐装进投篮,点燃引信。
“放!”
三架投石机同时发射。
燃烧的火油罐划出三道弧线,像三颗坠落的流星,飞向树林边缘。第一罐落在空地上,火焰四溅。第二罐砸中一棵枯树,整棵树瞬间化作火炬。
第三罐,精准地落进一个伪装过的土坑。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土坑中的火药被引爆,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将周围的树木全部掀飞。冲击波甚至传到了城墙上,叶凌感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爆炸的火光映亮了半边天空,比城墙下的火海还要耀眼。
树林边缘变成一片火海。
正在攀爬城墙的黑甲士兵们回头望去,看到退路被截断,军心顿时大乱。进攻的节奏被打断,守军趁机反击,将爬上城墙的敌人全部斩杀。
“撤退!撤退!”
城外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黑甲骑兵开始后撤,但退路已被火海阻断,他们只能向两侧溃散。叶凌抓住机会,下令:“弓箭手!自由射击!”
箭雨再次倾泻而下,收割着溃逃的敌人。
关心虞靠在垛口上,看着城下的战局,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她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向地上倒去。
叶凌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抱住。
“心虞!”
“我……没事……”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只是……有点累……”
叶凌将她打横抱起,对王虎下令:“清理战场,统计伤亡。加强警戒,防止敌军再次偷袭。”
“是!”
他抱着关心虞走下城墙,准备回国师府。但就在经过城门内侧时,他的目光被一具尸体吸引——那是黑甲骑兵的一名指挥官,穿着比其他士兵更精致的铠甲,头盔已经掉落,露出一张年轻而狰狞的脸。
叶凌停下脚步。
那张脸,他见过。
三年前,他作为国师出使北狄时,在北狄王庭的宴会上见过这个人——北狄三王子,拓跋烈。
叶凌将关心虞轻轻交给侍女:“扶好她。”
他走到拓跋烈的尸体旁,蹲下身检查。拓跋烈胸口中了三箭,已经气绝身亡。但叶凌注意到,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个牛皮卷轴,即使死了也没有松开。
叶凌掰开他的手指,取出卷轴。
展开。
月光下,卷轴上的字迹清晰可见。那是一份密约,用北狄文和中原文字各写一份。叶凌的目光扫过内容,瞳孔骤然收缩。
密约的甲方是荣亲王计明。
他承诺,如果北狄帮助他夺取皇位,登基后将割让边境五座城池给北狄,并每年进贡黄金万两、丝绸千匹、粮食十万石。
而密约的乙方,除了北狄大王子,还有……
叶凌的手指微微颤抖。
密约的末尾,除了荣亲王的印章和签名,还有三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名字——
兵部尚书周延年。
户部侍郎李文焕。
禁卫军前统领、现城防营总督刘振。
这三个名字后面,都盖着他们的私印。
叶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原来如此。
落雁坡的埋伏,北门的内奸,朝中的动摇势力……一切都有了答案。这三人都是朝中重臣,手握实权,如果他们叛变,京城防务将形同虚设。
“国师大人!”王虎匆匆跑来,“战场清理完毕,歼敌一千二百余人,俘虏三百。我军伤亡四百余……”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叶凌手中的密约,以及叶凌脸上那种冰冷到极点的表情。
“王虎,”叶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带一队人,立刻去兵部尚书府、户部侍郎府、城防营总督府。将这三人……全部拿下。”
王虎脸色大变:“国师大人,这三位都是朝廷重臣,没有圣旨……”
“这就是圣旨。”叶凌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那是皇帝赐予他的“如朕亲临”令牌,“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王虎接过令牌,咬牙道:“是!”
他转身就要离开。
但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慌张地从城墙方向跑来,脸色惨白,气喘吁吁:
“不好了!国师大人!关心虞小姐……关心虞小姐她……”
叶凌的心猛地一沉:“她怎么了?”
“她刚才在城墙上指挥时……突然吐血……然后……然后就昏迷不醒了!”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侍女们把她抬回国师府,李太医看了说……说这次情况比上次更加严重!脉搏几乎摸不到了!”
叶凌手中的密约掉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密约在风中翻动,那些叛国者的名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远处,北狄大营的方向传来号角声。
那是集结的号角。
黎明时分,总攻就要开始了。
而关心虞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叶凌缓缓弯腰,捡起密约,仔细折叠好,放进怀中。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但王虎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王虎。”
“在。”
“按计划行事。”叶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去国师府。”
“可是国师大人,您的伤……”
“不重要。”
叶凌转身,走向国师府的方向。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独。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在月白色的衣袍上染出一片暗红,像一朵缓缓绽放的死亡之花。
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燃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东方天际,第一缕曙光正在撕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