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在一片难以形容的诡异气氛中散了。百官鱼贯而出,无人高声议论,只余眼神交错间无尽的惊疑与揣测。关心虞是最后几个离开宣政殿的。她步出高大的殿门,秋日阳光刺眼,让她微微眯起了眼。宫道漫长,汉白玉栏杆反射着冷光。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尚未散去的目光,有惊惧,有怨恨,也有几道不易察觉的、复杂的钦佩。乌木手杖点在宫砖上,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宫门外,京城似乎比往日喧闹了许多,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欢呼声——那是北疆大捷的消息开始在市井传开了。她站在宫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轻轻吐出一口气。赢了这一阵,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被那封捷报,真正唤醒。
赵四和孙老三早已在宫门外等候,见她出来,立刻迎上。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司主!叶将军真的回来了!”赵四声音发颤,“捷报已经传遍京城,百姓都在欢呼!”
“宫里传出的消息,陛下已派禁卫军出城三十里迎接。”孙老三压低声音,“司主,我们现在……”
“回明镜司。”关心虞的声音平静,但握着乌木手杖的手指微微发白。她需要立刻回去,整理今日朝堂上获得的所有信息,分析太子党下一步可能的动作。叶凌回来了,带着胜利和证据,但这意味着最后的决战,也即将拉开帷幕。
马车驶过街道,车窗外传来鼎沸的人声。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已经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叶将军大破狄戎”的故事,尽管细节全凭想象。小贩叫卖着新出炉的烧饼,孩童举着木剑追逐嬉戏,仿佛一夜之间,笼罩京城多日的阴霾被这阵北风彻底吹散。关心虞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朝堂上那场对峙耗尽了她的心力。但心底深处,有一簇火苗在跳跃——他还活着,平安归来,而且赢了。
马车在明镜司门前停下。关心虞刚下车,便看见门前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他正仰头看着明镜司新挂上的匾额,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条,也照亮了他眼下的青黑和脸颊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一道浅疤。
关心虞的脚步顿住了。
所有的声音——街市的喧闹、身后赵四孙老三的低语、甚至自己的心跳——都在这一刻远去。她只能看见那个背影,那个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担忧恐惧会再也见不到的背影。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叶凌的脸上原本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沉思,但在看到关心虞的瞬间,那些情绪如冰雪消融,只剩下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深沉到令人心悸的温柔。他的目光从她青色官袍上掠过,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最后停驻在她那双清澈却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中。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唤了一声:“心虞。”
声音沙哑,带着长途奔波的干涩,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关心虞心中那道死死压抑的闸门。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声呼唤里土崩瓦解。她手中的乌木手杖“哐当”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人也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
叶凌疾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
下一秒,关心虞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双手死死攥紧他背后的衣料,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叶凌的手臂收紧了,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他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的颤抖,能闻到属于她的、混合着墨香和淡淡药草的气息,也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真实而滚烫地跳动着。他还活着,他回来了,她在这里。
“我回来了。”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庆幸,“我没事,心虞,我没事。”
过了许久,关心虞的颤抖才渐渐平息。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痕未干,却已强迫自己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那双通红的眼睛,泄露了太多情绪。她仔细打量着他——瘦了,脸颊凹陷,眼下青黑浓重,那道从颧骨斜划至下颌的浅疤虽然不深,却刺眼。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混合着风沙尘土的气息。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疤。
“小伤,不碍事。”叶凌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布满新茧和尚未愈合的细小伤口,“倒是你……”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落在她明显清减的身形上,眉头深深蹙起,“朝堂上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不该……”
“我该。”关心虞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那是唯一的路。”
叶凌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坚毅光芒,心中百感交集。他的小姑娘,终究还是被逼着,站到了风口浪尖上。
“进去说吧。”关心虞弯腰捡起乌木手杖,恢复了平日的姿态,只是微微发红的眼角和鼻尖,暴露了方才的失态。
明镜司正堂,门窗紧闭,只留赵四和孙老三在门外警戒。
堂内燃着炭盆,驱散了秋日的寒意。关心虞亲手为叶凌斟了一杯热茶,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散发出清苦的香气。叶凌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回到了这里,回到了她身边。
“先说说你。”关心虞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紧紧锁着他,“安亲王……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脱身的?北疆战事……”
叶凌喝了一口热茶,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疲惫和紧绷。他放下茶杯,开始讲述。
“我抵达北疆大营第三日,安亲王便以商议军情为由,邀我赴宴。宴席设在军中大帐,酒过三巡,他忽然发难,帐外伏兵尽出。”叶凌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指责我勾结狄戎,假传圣旨,意图夺他兵权,助狄戎破关。我随身亲卫拼死抵抗,尽数战死。我被擒后,他并未立刻杀我,而是将我囚禁在军营地下的一处石牢。”
关心虞的手指蓦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需要时间伪造我“通敌叛逃”的证据,也需要时间布置,让狄戎“恰好”在我“逃走”后大举进攻。”叶凌继续道,“石牢阴冷潮湿,不见天日,每日只给一顿馊饭冷水。安亲王亲自来过两次,一次是炫耀他与狄戎左贤王的密约——狄戎助他除掉我,他则默许狄戎劫掠边境三城,并“丢失”一批军械粮草。另一次,是来告诉我,京城里,太子已经联合朝臣,准备对你和明镜司下手。”
关心虞的呼吸窒了窒。
“我在石牢里待了七日。”叶凌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七日深夜,牢门忽然被打开。来的不是安亲王的人,而是禁卫军副统领,周振。”
“周振?”关心虞一怔,“他不是安亲王的亲信副将吗?”
“表面上是。”叶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周振的父亲,是二十年前因直言进谏被先帝贬黜、最终病逝边陲的周御史。周振自幼被安亲王收养栽培,看似忠心耿耿,实则从未忘记父仇。他暗中联络了营中一批同样对安亲王倒行逆施不满、或家族曾受其迫害的中下层将领,一直在等待时机。”
那夜,周振带着三名心腹,潜入石牢,解开了叶凌的镣铐。
“他说:“未将忍辱负重二十年,等的就是今日。将军,营中尚有三千儿郎愿随您清君侧,诛国贼。””叶凌缓缓道,“我们连夜控制了石牢守卫,拿到了钥匙和令牌。周振早已摸清安亲王与狄戎约定的进攻时间——就在三日后。他联络的人马虽然不多,但都是精锐,且把守着粮草库、军械库和几处要害营门。”
“所以你们将计就计?”关心虞已经明白了。
“是。”叶凌点头,“我们放出假消息,称我已伤重濒死,安亲王放松警惕。三日后,狄戎左贤王亲率两万骑兵,按照约定猛攻黑水关。安亲王果然按兵不动,甚至故意调开了几处关隘守军。待狄戎骑兵半数入关,阵型拉长,周振的人突然发难,抢占并打开了原本紧闭的瓮城闸门。我率那三千人从侧翼杀出,直冲狄戎中军。”
堂内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叶凌沉静却锐利的侧脸。
“左贤王猝不及防,被周振一箭射落马下,阵前斩首。狄戎骑兵大乱,前有关门,后有伏兵,溃不成军。安亲王见事败,欲率亲兵逃往狄戎,被周振带人截住,乱箭射杀。”叶凌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封密信、一份地图,还有一枚沾着暗褐色血迹的黄金令牌,令牌上刻着狄戎王庭的狼头徽记。
“这是从安亲王尸身上搜出的,他与狄戎左贤王的往来密信,详细记载了交易内容——军械数量、粮草位置、允许劫掠的城池名单,还有事成后,狄戎助他“清君侧”、“正朝纲”的承诺。”叶凌将密信推到关心虞面前,“地图上标注了双方约定的进攻路线和接应地点。这枚令牌,是狄戎左贤王的身份令牌,也是信物。”
关心虞拿起一封密信,展开。纸张粗糙,字迹潦草,用的是狄戎文字,但旁边有安亲王亲笔的译文批注。内容触目惊心,不仅涉及边境防务的出卖,更提到了事成后,如何利用“京城乱局”,扶植“更听话”的皇室成员。
“安亲王在密信里提到,京城有人与他里应外合,确保“后方无虞”。”叶凌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虽未明说,但字里行间暗示,此人地位极高,且在皇室之中。”
关心虞放下密信,抬起眼:“太子。”
“不止。”叶凌摇头,“太子虽有野心,但如此周密的长线勾结,甚至不惜引外敌破关,不像是他一人的手笔。而且,安亲王信中对此人多有忌惮,称其“深藏不露,所图甚大”。太子……还不够格让他用这样的语气。”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炭火的光在两人脸上跳跃。
“说说你这边。”叶凌看向关心虞,目光落在她青色官袍上,“这身衣服……陛下特许你入朝了?”
关心虞点点头,开始讲述他离开后发生的一切。从明镜司挂牌成立,接访第一起冤案,到顺藤摸瓜发现工部军械亏空、兵部异常调动的线索;从北疆求援奏报被压,到怀疑太子党与狄戎勾结;从决定亲自上朝对峙,到今日宣政殿上,与太子党的正面交锋。
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但叶凌能从她偶尔的停顿、微微颤抖的指尖,感受到这一个月来她所承受的压力、危险和孤独。
“……最后,禁卫军送来捷报。”关心虞说完,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太子当场失态,他伪造的那份所谓我“通敌”的密报,成了笑话。朝堂之上,人心已乱。但我知道,这远未结束。太子党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背后的力量,更不会。”
叶凌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才缓缓开口:“你做得很对,也很勇敢。但太冒险了。”他的目光里满是心疼和后怕,“若我未能及时归来,若捷报晚到一日……”
“那我也准备了后手。”关心虞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聚宝轩”的线索,周文远的口供,还有我们暗中保护起来的几位关键证人……即便没有你的捷报,太子今日也休想全身而退。最多,是两败俱伤。”
叶凌看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心中既骄傲,又酸楚。他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长成了一棵能独自面对风雨的树。
“明镜司……很好。”他低声道,““明镜高悬”,这是你一直想做的事。”
“还不够。”关心虞摇头,“今日之后,明镜司才算真正立住了脚。但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太子党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且……”她看向叶凌带来的密信和令牌,“你带回来的这些证据,足以将安亲王钉死在叛国柱上,也能牵连太子。但那个“更大的靠山”……我们依然没有头绪。”
叶凌沉思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安亲王信中提到,京城那人“深谙皇室秘辛,手握先帝遗物,可动摇国本”。”他缓缓道,“先帝遗物……能动摇国本……”他抬起头,看向关心虞,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近乎痛苦的神色,“心虞,有些事,我本该早些告诉你。”
关心虞心头一跳:“什么事?”
叶凌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关于我的身世。”
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
“我并非真正的叶凌。”叶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本名,计安。是先帝的第七子,也是……嫡子。”
关心虞瞳孔骤缩,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她死死盯着叶凌,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二十五年前,先帝病重,当时还是贵妃的太后与她的家族把持朝政,意图废长立幼,扶植她所出的九皇子。我母后出身将门,性情刚烈,为保我与皇兄,也就是当今陛下,被迫饮鸩自尽,制造“病故”假象。皇兄彼时年幼,被太后收养,形同傀儡。而我……被母后生前安排的忠仆拼死救出,秘密送往南疆,交由国师一脉暗中抚养。国师叶凌,是我师父,也是我的掩护。三年前,师父仙逝,我承其衣钵,以“叶凌”之名回京,一是为暗中襄助皇兄,二……也是为查清当年母后之死的真相,以及太后一党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他顿了顿,看着关心虞震惊到失语的脸,继续道:“太后一族,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陛下虽已亲政,但许多要害位置,仍是他们的人。太子……他的生母,是太后的亲侄女。他从小被太后抚养,视若己出。”
关心虞的脑中嗡嗡作响,无数线索碎片开始疯狂拼接。太后一族……先帝遗物……动摇国本……深藏不露的皇室成员……
“你怀疑……是太后?”她的声音干涩。
“或者,是太后一族中,某个真正掌舵的人。”叶凌眼神锐利如刀,“太子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安亲王信中忌惮的,能调动如此资源、布下如此大局的,只有他们。而“先帝遗物”……很可能是指真正的传位诏书,或者,能证明陛下……并非嫡出的证据。”
一旦这个猜测成真,那将不仅仅是朝堂党争,而是动摇整个王朝法统根基的滔天巨浪!
关心虞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起。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太子党敢如此肆无忌惮,为什么安亲王会铤而走险勾结外敌。他们图谋的,从来就不只是权力,而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以及彻底改写皇室血脉和历史的机会!
就在两人被这惊人的真相冲击得心神剧震之时——
“砰!”
正堂的门被猛地撞开,一名明镜司的年轻成员连滚爬爬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大汗,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司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关心虞和叶凌同时站起。
“慌什么!慢慢说!”关心虞厉声道。
那成员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刚、刚才传来的消息……王老将军……陈御史……还有、还有李尚书……在回府的路上,遇、遇刺了!”
“什么?!”关心虞眼前一黑,叶凌迅速扶住她。
“王老将军重伤,昏迷不醒!陈御史当场……当场身亡!李尚书护卫拼死抵挡,受了轻伤,但刺客逃了!”那成员几乎要哭出来,“还有……还有我们安排在几位大人府外暗中保护的兄弟,也、也发现了尸体!是被人从背后抹了脖子!”
关心虞浑身发冷。王老将军、陈御史、李尚书,这三位是今日朝堂上为数不多明确表现出支持她、质疑太子的重臣!太子党……这是要赶尽杀绝,清除所有障碍!
“还有……”那成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中充满了绝望,“我们潜伏在东宫外围的暗桩拼死传出最后一条消息……太子……太子已经调动了他暗中掌控的城防营和部分禁卫军,准备……准备明日早朝时,发动政变!他要挟持年幼的小皇子,逼陛下退位,然后……然后以摄政王之名,登基称帝!”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正堂。
炭火不知何时已经微弱,光线昏暗。窗外,秋日的夕阳正沉沉落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明日早朝……政变……
时间,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