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缉令在风中翻飞的声音像无数只乌鸦在同时振翅。
关心虞盯着城墙上的画像,盯着那些墨迹未干的“谋反朝廷”四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眼睛。腿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她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
叶凌的手还按在她肩上。那只手很稳,但透过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颤。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被压抑了十年、此刻终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
“他们抢先了。”叶凌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假太上皇知道我们还活着,知道我们在回京城的路上。”
阿七从后面靠近,呼吸急促:“姑娘,国师,不能在这里久留。城墙上那些弓箭手——他们在往这边看。”
关心虞抬起头。
城墙垛口后面,确实有人影在移动。盔甲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弓弦被拉紧时发出的细微吱呀声,隔着几十丈距离,依然能隐约听见。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像弓弦绷到极限前的死寂。
更远处,北方的天际线上,黑压压的军队像潮水般缓慢推进。旗帜上的黑鹰在晨风中展开翅膀,仿佛随时会扑下来。那股刺鼻的气味更浓了——是硝烟,是铁锈,是战马汗水的腥臊,混合成战争来临前的预兆。
“前有城门紧闭,后有敌军压境。”关心虞缓缓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我们被夹在中间了。”
叶凌松开手,转身看向树林深处。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此刻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陈将军给的令牌。”他说,“老陈铁铺——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但怎么进去?”阿七压低声音,“城门已经封了,通缉令挂满城墙,现在全城都知道国师您的真实身份。就算有令牌,守城的士兵只要看一眼——”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远处传来了号角声。
低沉、悠长、带着某种原始的威胁感,从北方传来。不是一声,是连绵不绝的一片,像狼群在黎明前的嚎叫。那是邻国军队的进攻号角。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个方向也响起了号角——更尖锐、更急促,来自他们身后的树林深处。追兵的号角。
关心虞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转过身,看向树林。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薄雾,但透过雾气,她能看见人影在移动——很多的人影,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手中兵器反射着寒光。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林间落叶的声音密集如雨。
“是太子党的人。”叶凌说,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冰冷的确认,“假太上皇把我们的行踪透露给了太子。太子要抢在邻国军队攻城之前,亲手抓住我们。”
阿七已经拔出了刀。肩上的伤口让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他握刀的手很稳:“姑娘,国师,你们先走。我断后。”
“不行。”关心虞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眼睛——清澈、冷静,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暗流。
“阿七,你的伤还没好,挡不住这么多人。”她快速说道,“叶凌,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但你的脸——京城里真正见过国师叶凌的人不多。那些守城士兵,那些普通百姓,他们只见过通缉令上的画像。”
叶凌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你要我伪装。”他说。
关心虞点头:“陈将军给的令牌,可以证明你是北境来的商人。老陈铁铺的掌柜是陈将军的堂兄,他认得这块令牌。你混进城去,找到他,通过他的渠道联络朝中还能信任的老臣。”
“那你呢?”叶凌问。
关心虞看向越来越近的追兵。马蹄声已经清晰可闻,她能看见领头那人手中的长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林间的鸟雀被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留下一片慌乱的鸣叫。
“我引开他们。”她说。
“不行。”叶凌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的腿伤——”
“正因为有伤,他们才会信。”关心虞打断他,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一个受伤的“钦犯”,跑不快,逃不远,是最好抓的目标。他们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不会去注意一个混在难民里的“商人”。”
她转过身,直视叶凌的眼睛:“这是唯一的机会。假太上皇已经抢先一步,把我们都打成了叛徒。如果我们一起被抓,就再也没有人能揭露真相。邻国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战争一触即发。我们必须有一个人进城,必须找到容妃娘娘可能留下的证据,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号角声更近了。
追兵已经冲出树林边缘,距离他们不到百丈。领头那人看见了他们,举起手中的刀,发出一声嘶吼。身后的士兵齐声应和,声音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而下。
“走!”关心虞推了叶凌一把。
叶凌没有动。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挣扎、痛楚、不甘,但最终,都被一种更沉重的决心压了下去。他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塞进关心虞手里。
那是一枚玉佩。
白玉质地,温润如脂,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字——“计”。字迹苍劲有力,笔画间透着某种皇家气度。背面是繁复的云纹,中间嵌着一小块深红色的血玉,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是我出生时,父皇亲手刻的。”叶凌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淹没,“世上只有两枚。一枚在我这里,另一枚……在容妃娘娘手中。如果她真的留下了什么证据,这枚玉佩,就是钥匙。”
关心虞握紧玉佩。玉石触手生温,像有生命般贴着她的掌心。她能感觉到上面细微的刻痕,能感觉到叶凌残留的体温。
“我会活着。”她说,“你也要活着。”
叶凌点头。
没有更多的话。时间不允许。追兵已经冲到五十丈外,马蹄踏起的尘土像黄色的雾,弥漫在晨光中。领头那人的脸已经清晰可见——那是一张年轻而狰狞的脸,眼中燃烧着立功的狂热。
叶凌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冲进树林深处。他的动作很快,但刻意压低了身形,像一道影子般消失在树木的阴影里。阿七想跟上去,被关心虞拉住。
“你跟我一起。”她说,“我们需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
阿七明白了。他握紧刀,肩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而渗出血,染红了包扎的布条。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早就做好了准备。
关心虞深吸一口气。
腿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她强迫自己站直。她看向冲来的追兵,看向那些狰狞的脸,看向那些闪着寒光的兵器。晨风吹过,带来远处硝烟的气味,带来号角的余韵,带来死亡逼近的预兆。
她转身,朝着与叶凌相反的方向,开始奔跑。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伤让她的动作踉跄,速度很慢。但她故意制造出更大的声响——踢翻枯枝,撞断灌木,甚至故意让自己摔了一跤,在泥地上留下清晰的血迹。
“在那边!”追兵中有人大喊。
马蹄声转向,朝着她的方向追来。关心虞能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蹄声,能听见追兵兴奋的呼喊,能听见弓弦拉紧的声音。她继续奔跑,穿过一片灌木丛,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道道血痕。
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河。
河水不深,但流速很快,水声哗哗作响。河对岸是一片更茂密的树林,树木高大,枝叶遮天蔽日。关心虞没有犹豫,直接冲进河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膝盖。伤口浸水,疼痛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向前。河水冲走了她留下的血迹,冲淡了她的气味,但也让她的速度更慢了。
追兵已经到了河边。
领头那人勒住马,看着河中的关心虞,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跑啊,继续跑啊。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他举起手。
身后的士兵齐刷刷举起弓箭。数十支箭矢对准了河中的关心虞,箭镞在晨光中闪着死亡的寒光。
关心虞停下脚步。
她站在齐膝深的河水中,转过身,看向岸上的追兵。河水冰冷刺骨,但她的表情很平静。晨风吹起她湿透的头发,露出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清澈的眼睛。
“抓活的!”领头那人下令,“太子要亲自审问!”
弓箭放下。士兵们跳下马,拔出刀,朝着河中走来。河水被他们趟起浑浊的浪花,水声哗哗,混合着盔甲碰撞的金属声,像某种诡异的乐章。
关心虞缓缓后退。
她的背抵上了一块河中的巨石。石头表面长满滑腻的青苔,湿漉漉的,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前方,追兵已经呈半圆形围了上来,距离她不到十步。
九步。
八步。
七步。
领头那人已经走到河中央,水淹到他的大腿。他手中的长刀垂在身侧,刀尖划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细的波纹。他看着关心虞,像看着已经到手的猎物。
“忠勇侯府的余孽。”他说,声音里带着嘲弄,“灾星。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太子殿下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自投罗网。”
关心虞没有说话。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佩。玉石贴着她的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她能感觉到上面那个“计”字的刻痕,能感觉到叶凌残留的体温,能感觉到——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那是责任。
是必须活下去的信念。
追兵又近了一步。
六步。
五步。
领头那人举起了刀。
就在这一瞬间——
破空声。
尖锐、急促、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从河对岸的树林中传来。不是一声,是数十声,像一群愤怒的蜂群同时振翅。
箭矢。
黑色的箭矢,箭杆比寻常弓箭更粗,箭镞是三棱的,闪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它们从树林深处射出,划破晨雾,划破空气,精准地射向河中的追兵。
“噗嗤——”
第一支箭射中了领头那人的肩膀。不是要害,但力道极大,直接穿透了皮甲,钉进了骨头里。那人惨叫一声,手中的刀脱手飞出,掉进河里,溅起一片水花。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箭矢如雨般落下。每一支都精准地射中追兵的非致命部位——肩膀、大腿、手臂。惨叫声此起彼伏,河水中迅速泛起红色的涟漪。追兵们慌乱地后退,有人想举弓还击,但更多的箭矢已经射来,射穿了他们的弓弦,射落了他们的兵器。
关心虞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追兵,此刻像受惊的野兽般在河中挣扎。箭矢还在继续射来,但每一支都巧妙地避开了她,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不是屠杀。
是精准的压制。
箭矢只射伤,不射杀。追兵们失去了战斗力,但都还活着。他们在河水中扑腾,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河水,惨叫声在晨风中回荡。
箭雨停了。
树林中走出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深灰色的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拿着造型奇特的长弓,弓身是黑色的,弓弦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为首那人身材高大,步伐沉稳,即使蒙着脸,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威严。
他走到河边,看了一眼水中的关心虞,又看了一眼那些受伤的追兵。
“处理掉。”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
身后的几人点头,迅速冲进河中。他们动作干净利落,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根短棍,棍头包着皮革。追兵们想反抗,但受伤的身体让他们动作迟缓。短棍精准地击打在他们的后颈,一个接一个,追兵们软软地倒进水里,失去了意识。
不是杀死。
是打晕。
关心虞站在河水中,看着这一切。冰冷的河水让她浑身发抖,腿上的伤口已经麻木,但她的意识很清醒。她看着那个为首的高大男子,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
男子摘下脸上的黑布。
露出一张脸。
一张关心虞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脸。
棱角分明的轮廓,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沉重、痛楚,和某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虞儿。”他说,声音有些颤抖。
关心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睛发热,视线模糊。河水冰冷,但她的脸颊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落,滴进河里,消失不见。
“表哥……”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男子——忠勇侯府的嫡长子,关心虞的表哥,关承泽——走上前,伸手扶住她摇晃的身体。他的手掌很大,很稳,掌心有常年练武留下的厚茧,但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一件珍贵的瓷器。
“先离开这里。”他说,声音恢复了冷静,“追兵不止这一批。太子党的人已经把这方圆十里都围了。”
他身后的几人迅速上前,两人架起关心虞,两人抬起昏迷的追兵,朝着树林深处走去。他们的动作很快,但很稳,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林中有一条隐蔽的小路,被灌木和藤蔓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关心虞被架着往前走。腿上的伤口因为移动而重新传来剧痛,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关承泽的背影——那个她以为早在忠勇侯府满门抄斩时就死去的背影。
小路蜿蜒曲折,穿过密林,越过一道山脊,最后进入一个隐蔽的山谷。谷中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几顶帐篷,帐篷的颜色和周围的山石融为一体,不走到近处根本看不出来。
帐篷里点着油灯。
灯光昏黄,但足够照亮里面的陈设。简单的床铺,几张木凳,一个火盆,火盆上架着铁壶,壶里的水已经烧开,冒着白色的蒸汽。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气味,还有炭火燃烧时特有的焦香。
关心虞被扶到一张床上坐下。
关承泽蹲下身,检查她腿上的伤口。他的动作很熟练,撕开已经被血浸透的包扎布条,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箭伤没有及时处理,已经有些发炎,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热。
“需要清创。”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关心虞能看见他眼中闪过的痛楚。
他转身从旁边的木箱里取出药瓶、纱布、一把小刀。小刀在油灯上烤了烤,刀尖烧得通红。关心虞闭上眼睛。
刀尖刺入伤口的瞬间,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腕。剧痛像火焰般从腿上蔓延到全身,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她能感觉到刀尖在伤口里刮过,能感觉到坏死的组织被剔除,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重新涌出。
关承泽的动作很快。
清创,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但关心虞感觉像过了一辈子。当最后一块纱布缠好,她整个人已经虚脱,靠在床头的木柱上,大口喘着气。
关承泽递过来一碗水。
温水,里面加了蜂蜜,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干渴和虚弱。关心虞喝完整碗水,才终于有力气开口。
“表哥……”她看着他,“你还活着。”
关承泽在她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眼中的疲惫,也照亮了他下巴上新添的一道伤疤——那道伤疤很深,从嘴角延伸到下颌,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侯府被抄那天,我被父亲的亲兵打晕,塞进了地窖的密道。”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等我醒来,侯府已经是一片火海。亲兵们都死了,为了掩护我逃走。”
他停顿了一下。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火盆里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远处传来隐约的风声,还有夜鸟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我逃了出来。”关承泽继续说,“躲躲藏藏,东奔西走。最后遇到了忠义盟的人——他们都是侯府旧部,或者受过侯府恩惠的义士。我们聚集在一起,等待机会,等待能为侯府平反的那一天。”
关心虞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白玉温润,那个“计”字贴着她的掌心,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叶凌呢?”关承泽突然问,“国师叶凌——不,应该叫计安殿下。他还活着吗?”
关心虞点头:“他混进城里了。我们分头行动,我引开追兵,他去找老陈铁铺的掌柜,通过他的渠道联络朝中还能信任的老臣。”
关承泽沉默了片刻。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那是侯府祖传的佩刀,刀鞘上刻着忠勇侯府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雄鹰。
“虞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关心虞抬起头。
关承泽看着她,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挣扎、痛楚、愤怒,但最终,都被一种更沉重的决心压了下去。
“侯府还有活口。”他说。
关心虞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止我一个。”关承泽继续说,“抄家那天,有几个旁支的子弟,几个老仆,还有——你母亲。”
关心虞的手一颤,碗里的水洒了出来,溅湿了她的衣袖。温热的液体贴在皮肤上,但她感觉不到温度。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关承泽说的那三个字上。
你母亲。
那个在她三岁时就被国师带走,从此再未见过面的母亲。那个在忠勇侯府被抄家时,应该已经死在狱中的母亲。
“她还活着?”关心虞的声音在颤抖。
关承泽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没有放松,反而更加凝重:“但她不在我们这里。她被另一批人救走了——自称是忠义盟的人,但……”
他停顿了一下。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关承泽立刻闭上了嘴。脚步声停在帐篷外,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首领,那些追兵都处理好了。暂时不会有人发现这里。”
“知道了。”关承泽说,“加强警戒。太子党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是。”
脚步声远去。
关承泽重新看向关心虞。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眼中的警惕,也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
“虞儿。”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侯府还有活口,但内中有叛徒。”
关心虞的呼吸一滞。
“那些救走你母亲的人,他们的行事方式……不对劲。”关承泽继续说,“我暗中调查过,他们和太子党的人有过接触。虽然很隐蔽,但我的人还是发现了线索。”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布条。
布条是深灰色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暗红色的线绣着一个图案——一只展翅的雄鹰,和忠勇侯府的家徽一模一样,但仔细看,雄鹰的眼睛是闭着的。
“这是我从其中一个“救走”你母亲的人身上扯下来的。”关承泽说,“忠义盟的标记,雄鹰的眼睛应该是睁开的,象征明察秋毫。闭着眼睛的雄鹰……那是叛徒的标记。”
关心虞接过布条。
布料粗糙,绣线已经有些褪色,但那个闭着眼睛的雄鹰图案,依然清晰可见。她盯着那个图案,盯着那只闭着的眼睛,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你的意思是……”她缓缓开口,“救走我母亲的那批人,是叛徒伪装的忠义盟?”
关承泽点头。
他的表情很沉重,像背负着千斤重担:“他们救走你母亲,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为了——控制她。用她作为筹码,来控制你,来控制可能还活着的侯府旧部。”
帐篷里陷入死寂。
只有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油灯的光在帐篷布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那些影子扭曲变形,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关心虞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白玉温润,那个“计”字贴着她的掌心,像某种无声的誓言,也像某种沉重的枷锁。
她抬起头,看向关承泽。
“表哥。”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我们必须找到母亲。必须在叛徒利用她之前,把她救出来。”
关承泽看着她。
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个从小就被视为“灾星”、却从未向命运低头的表妹。
他点头。
“我会帮你。”他说,“但虞儿,你必须小心。叛徒就在我们中间——也许在忠义盟里,也许在朝中,也许在……任何我们以为可以信任的地方。”
帐篷外,风声更大了。
吹得帐篷布哗啦作响,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拍打。远处传来隐约的号角声——不是追兵的号角,是更远处、更低沉的声音。
那是邻国军队的号角。
战争,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