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寿春城头飘着细碎的灰烬。
那是前日焚烧云梯残骸飘上来的余烬,混着晨雾,落在守军疲惫的面孔上。城下赵军营寨炊烟又起,连绵数里的帐幕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韩潜立在北门城楼,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两日攻城,赵军死伤不下四千,北伐军也折了近千人。城西水门的缺口虽已用巨石和木桩堵住,但那段城墙被撞得开裂,用粗木撑着,随时可能出问题。东门的门闩换了三批,木匠们连夜赶制,连轴转了两日。
“将军,该用早饭了。”亲卫端着碗粟米粥上来。
韩潜接过,喝了一口便放下。他目光越过淮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汝南的方向,祖约十日前带着亲卫骑兵出了城,绕道前往汝南,统一指挥寿春外围的弋阳、西阳、汝南三处驻军,共计两万余人。
这是祖昭的主意,让祖约跳出包围圈,指挥外围北伐军,与城内呼应。韩潜当时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点了头。城外围着六万大军,也不知道祖约那边怎么样了。
好在祖约前日快马来报,已安全抵达汝南城。
“将军。”周横从城下上来,甲胄上还沾着昨日厮杀留下的血痕,“斥候从北岸回来,说赵军这两日从雍丘方向运来大批粮草,至少够吃半个月。”
韩潜眉头微皱。桃豹的粮道从邺城到雍丘,再从雍丘南下淮北,千里转运,耗费极大。若粮草充足,说明石虎给了他不小的家底。
“还有别的吗?”韩潜问。
周横摇头:“赵军斥候把北岸封得严严实实,咱们的人过不去淮水,只能远远看几眼。”
韩潜没有说话,转身下了城楼。
巳时,寿春刺史府大堂。
韩潜召集众将议事。祖昭、周横、吴猛、赵虎,以及从弋阳赶来支援的邓岳部将陈忠,十余人围坐一堂。堂外站着传令兵,随时待命。
大堂正中的桌案上铺着寿春城防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各处兵力部署。北门一千八百人,东门一千五百人,西门一千二百人,南门八百人,预备队三千人,其余分守各处城墙和要道。
韩潜坐在主位,环视众人:“两日打下来,各处都露了底。桃豹知道咱们的弓弩射程,知道城西水门是软肋,也知道咱们有车弩。下回他再来,不会是试探了。”
赵虎断臂处包着厚布,脸色苍白但声音洪亮:“城西水门那段墙得加固,至少再垒三尺厚的土,外头钉上木板。不然再来三千羯胡,光靠人堵不住。”
“土从哪里来?”陈忠皱眉,“城里就那么大地方,挖土得拆房。”
“拆。”韩潜一锤定音,“临街的铺子、无人住的宅子,先拆了再说。百姓往城南安置,让民夫去办。”
陈忠不再说话。他是邓岳部将,从弋阳带来七千人,驻在城西为预备队。两日来还未上过城墙,但城中的紧张气氛他已经感受得真真切切。
祖昭一直沉默,盯着城防图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师父,桃豹这两日攻北门和西门的兵力,加起来不到两万。他手里至少还有四万人,这两日都藏在营里没动。”
韩潜点头:“你想说什么?”
“他攻了两日,死了四千人,却没把主力压上来。”祖昭指着图上的赵军营寨布局,“他在等,等咱们的援军。”
堂中安静了一瞬。
周横挠了挠头:“援军?朝廷不是让庾亮和郗鉴分头去挡麻秋和支雄了吗,哪还有援军往寿春来?”
“不是朝廷的援军。”祖昭摇头,“是咱们自己的。叔父在汝南,统一指挥外围两万大军,桃豹不可能不管这些人。”
韩潜目光一闪:“你是说桃豹会分兵去打汝南?”
“换作是我,我会。”祖昭道,“汝南在寿春西北,三百里路。若叔父从那边断了粮道,桃豹六万人撑不过一个月。他要么派兵去打汝南,要么分出足够的兵力护住粮道。不管哪种,寿春城外的压力都会小一些。”
韩潜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桃豹老谋深算,他不会不知道汝南的威胁。但他围城才十日,还没到非分兵不可的地步。石虎给了他十五万大军,麻秋两万攻襄阳,支雄两万攻盱眙,他手上六万是中路主力。若他分兵去打汝南,攻城的力量就不够了。”
祖昭没有再争辩。他明白韩潜的意思——在不确定桃豹动向之前,不能赌对方会分兵。守城最怕的就是猜错,一次猜错可能就是城破人亡。
“城防的事,说回城防。”韩潜将话题拉回来,“西水门要加固,东门再加两道门闩,北门城头的车弩再添四具。赵虎负责西水门,周横盯着北门,东门交给陈忠。祖昭带骑兵在城内待命,哪里吃紧去哪里。”
众人领命。
韩潜又看向赵虎:“你的伤撑得住吗?”
赵虎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死不了。断一条胳膊换三百羯胡的命,值了。”
堂中响起几声低笑,笑声里带着苦涩。
散会后,祖昭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城防图前,目光在汝南和寿春之间来回游移。韩潜看出他有心事,挥手让众人退下,堂中只剩师徒二人。
“还在想分兵的事?”韩潜问。
祖昭点头:“叔父在汝南,手上有两万人。若桃豹不去管他,等叔父把粮道一断,赵军不战自溃。桃豹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他当然想得到。”韩潜走到窗前,望向北面赵军营寨隐约的旗帜,“但他更想拿下寿春。只要破了城,汝南的两万人就成了孤军,不攻自破。他赌的是在我们撑不住之前,汝南那边还来不及断他的粮道。”
“那若是他分兵去打汝南呢?”祖昭问。
韩潜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目光沉静:“那就看祖约能不能守住了。”
师徒二人对视,都没有再说话。
同一时刻,汝南城。
祖约立在城头,望着南面的官道。他已经到汝南五日,弋阳、西阳两处的驻军正在向这里集结,加上汝南本地的守军,勉强凑了两万一千人。这些兵马散布在淮北各处,要全部收拢至少还要五日。
“将军,斥候回来了。”一名亲卫快步上城。
祖约转身:“如何?”
“北面三百里内没有发现赵军大队,粮道上的护粮兵也不多,每批不过三五百人。”
祖约微微松了口气。桃豹没有分兵来打汝南,说明他还在全力围攻寿春。这对城里的韩潜来说是坏事,对他来说是好事——他有足够的时间收拢兵马,等时机成熟便南下袭扰赵军粮道。
“让各部加快速度,三日内必须全部到位。”祖约下令,“另外,派人过河盯紧雍丘方向的粮运,一有机会就动手。”
亲卫领命而去。
祖约又望向东南方向。寿春在三百里外,隔着淮水和赵军的重重封锁,他得不到城里的任何消息。韩潜能不能守住,祖昭能不能活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无力感让他想起十几年前的雍丘。那时他也是这般望着南方,等着永远不会来的援军。
“不会了。”祖约低声自语,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寿春城西,水门工地。
赵虎光着膀子,用仅剩的右手指挥民夫往城墙根堆土。断臂处包着粗布,渗出的血已经干涸,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再多来两车土,对,就倒在那个豁口上。”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
祖昭骑马经过,看到赵虎的样子,勒住了马。
“赵校尉,歇一歇吧。”
赵虎回头,咧嘴一笑:“将军放心,我这人命硬。雍丘都没死成,寿春更死不了。”
祖昭没有接话。他翻身下马,走到城墙边查看那道裂缝。裂缝从城墙中部一直延伸到墙根,最宽处能塞进一个拳头。民夫们正往裂缝里填碎石和泥浆,再用木板从外面钉死。
“这样撑不了多久。”祖昭皱眉。
“撑十天半个月没问题。”赵虎满不在乎,“到时候要么桃豹退了,要么城破了,反正用不着它撑一辈子。”
祖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翻身上马,带着周横和几名亲卫往东门去。
东门的工事比西水门好一些。陈忠正在指挥士卒往城门后堆巨石,三根新门闩已经安上,每根都有碗口粗。
“将军。”陈忠拱手,“东门这边至少能扛住撞车五十下。”
祖昭点头,没有多留。
他骑马穿过主街时,街边的民居已经拆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房梁和断墙。民夫们把拆下来的砖石木料运往各处城墙,孩子们蹲在废墟边,眼神空洞地看着士兵们来来往往。
一名老妇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不肯离开。几个民夫站在旁边,不知该怎么办。
祖昭勒住马,看了那老妇一眼,对身边的亲卫说:“别拆她家的房了,绕过去。”
亲卫应了一声,跑去传令。
周横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说:“将军,拆房是韩将军下的令。”
“我知道。”祖昭继续策马前行,“能留一间是一间。”
午后,北门城楼。
韩潜正在检查新运上来的车弩。十二具大木车弩整齐排列在城楼两侧,弩臂用整根榆木制成,弓弦是牛筋和麻绳绞合而成,绞盘用铸铁打造。每具车弩需要四名壮汉操作,上弦要用木槌砸下机括。
“试射过吗?”韩潜问。
陈满从车弩后面探出头来,满手油污:“今早试了六具,都能打到五百步外。剩下六具还要调试,天黑前能好。”
“桃豹不会等到天黑。”韩潜拍了拍车弩的弩臂,“加紧。”
陈满连连点头,又钻回车弩后面去了。
韩潜转身望向城外。赵军营寨安静得反常,没有操练的鼓声,也没有运粮的牛车,只有偶尔几队巡逻的骑兵在营外游弋。
这种安静比昨日的厮杀更让人不安。
“周横。”韩潜喊道。
周横从垛口边跑过来:“将军。”
“派几个水性好的,今夜从水门下面的暗渠潜出去,摸到赵军营寨边上看看。我要知道桃豹的兵都在干什么。”
周横领命,转身去安排。
韩潜又站了一会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赵军营寨。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祖昭不知何时上了城楼,站在韩潜身后。
“师父,是不是觉得太安静了?”
韩潜没有回头:“你也觉得不对?”
“桃豹攻了两日,死了四千人,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祖昭走到垛口边,“他一定在准备什么,只是咱们不知道。”
韩潜沉默良久,缓缓道:“不管他准备什么,咱们只能守。守到祖约动了粮道,守到庾亮和郗鉴破了左右两翼,守到桃豹撑不住自己退兵。”
“若是他分兵去打汝南呢?”祖昭又问了一遍早上的问题。
韩潜终于转过身来,看着祖昭的眼睛:“你叔父走之前,我告诉他,守住汝南就是守住寿春。他答应了我。”
祖昭没有再问。
他转头望向西北,那里是汝南的方向。三百里外的叔父,此刻应该正在收拢兵马。他不知道桃豹会不会分兵,也不知道祖约能不能守住。他只知道寿春城头这面旗不能倒,倒了他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风从北岸吹来,比昨日更冷了。
数日后,汝南城北。
斥候连滚带爬冲上城楼,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北面发现赵军大队,距城不到六十里,旗号是张亮,至少两万人!”
祖约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中茶杯落地,碎成几片。
两万人。他手上一共才两万一千人,而且还在收拢中,真正能战的不过一万出头。桃豹没有把全部力量用来攻城,他分兵了。
“再探!”祖约的声音压得很低,“查清是绕道南下还是直奔汝南!”
斥候飞奔而去。
祖约走到城头,向北望去。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正有一支大军在逼近,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夜风里,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他忽然想起祖昭小时候问过的一个问题——“叔父,要是敌人不来打咱们的城,去打了咱们的人,怎么办?”
那时他笑着摸了摸侄子的头,说:“那就去救。”
可如今他在汝南,寿春被围,淮水被断,他救不了任何人。他能做的,只有守住这座城。
“传令,全军戒备。”祖约的声音在夜风中低沉而坚定,“派人往寿春送信,就说
张亮两万兵马奔汝南来了,让韩将军早做准备。”
亲卫迟疑了一下:“将军,赵军把淮水封得严严实实,信使过不去。”
“过不去也要送。”祖约转身,目光如刀,“多派几个,走山路绕过去,死了也要把信送到。”
亲卫领命而去。
祖约又望向东南。三百里外的寿春城头,此刻应该灯火通明。他不知道韩潜能不能收到他的信,也不知道侄子能不能撑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天。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他要独自面对两万赵军。
而寿春城外的桃豹,正在等着这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