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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胡乱华,重塑汉人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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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寿春城头鼓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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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豹围城的第五日,寿春城北的淮水渡口已不见船影。 深秋的风从北岸刮来,带着枯草与血腥混杂的气味。祖昭立在城北箭楼之上,手按城砖,望向远处连绵不绝的赵军营寨。六万大军环城而扎,帐幕如云,炊烟蔽日,从城头望去,竟似无边无际。 “将军,赵军又在伐木了。”吴猛指着东北方向那片林子,声音低沉。 祖昭眯起眼睛。那片林子从三日前便开始传来斧锯之声,日夜不停。赵军工匠正在赶制攻城器械——云梯、巢车、撞车、填壕车,每一样都是为破寿春城垣而备。 “桃豹老狐狸,准备了五日才动手,怕是东西都齐备了。”周横从箭楼另一侧走过来,脸上刀疤在晨光中愈发狰狞,“昨夜斥候来报,赵军后营运来至少三十具云梯,撞车不下十乘。”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城内。 寿春城北的主街已被清空,一队队民夫正往城头运送滚石檑木。韩潜昨日下了严令,所有城门从今日起只进不出,城中百姓一律归家闭户,街面由兵丁巡逻。城头每隔五十步便架起一口大锅,熬着金汁,恶臭弥漫在晨风里。 “师父呢?”祖昭问。 “在北门瓮城。”周横答,“从昨夜就没下来。” 祖昭点点头,转身下了箭楼。 北门瓮城里,韩潜正与几名老将围着一张大桌,桌上铺着寿春城防图。他两鬓斑白,甲胄未卸,眼中布满血丝,但声音依旧沉稳。 “东门城墙比北门矮三尺,护城河也窄了丈余,桃豹若主攻,八成选东门。”韩潜指着图上标注,“但北门直通淮水,若被他夺了,城内外便断了联系。所以这两处都要重兵。” 周横站在一旁,面色凝重:“我已派人加固防御。” 祖昭步入瓮城时,众人齐齐看过来。 韩潜抬头:“城北如何?” “赵军伐木已毕,今晨开始组装器械。”祖昭走到桌前,“桃豹准备了五日,今日怕是第一波。” 韩潜微微点头,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那车弩和投石车,何时能成?” “车弩已造出八具,投石车只成了三具。”祖昭答,“陈匠头带着二十个徒弟日夜赶工,但木料要蒸煮定型,急不得。” “八具也够了。”韩潜站起身,拍了拍腰间佩剑,“今日若桃豹来攻,先看看他用什么手段。咱们守城的家当,不能一次全亮出来。” 他环视众人,目光在老将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祖昭身上:“你负责北门,记住,今日不论桃豹怎么打,都是试探。他探我们的虚实,我们也探他的路数。他若佯攻,你便佯守;他若强攻,你便给他点厉害尝尝,但不能把底牌都亮了。” “明白。”祖昭拱手。 韩潜又看向周横:“你去东门,我亲自坐镇北门。让邓岳部在城西待命,随时支援。”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辰时三刻,赵军营中忽然鼓声大作。 祖昭立在北门城楼,只见敌营中军大纛向前移动,数百面旗帜如潮水般涌出营门。赵军列阵而出,步卒在前,弓弩手居中,骑兵分列两翼,黑压压一片铺在淮水南岸的平原上。 “怕不下两万人。”吴猛低声说。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赵军阵中那些缓缓移动的庞然大物。 云梯比城墙还高,底部装着木轮,由数十人推着前行。巢车更高,顶上站着哨兵,可以俯瞰城头虚实。撞车的车头包着铁皮,悬着一根巨木,专门用来撞城门。还有填壕车,车上有木桥,可以铺在护城河上。 赵军阵中,一队骑兵簇拥着一名老将缓缓上前。那人五十余岁,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甲胄鲜明,正是桃豹。 他在距城二百步外勒马,仰头望向城楼。 韩潜的身影出现在城头垛口之后。两人隔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十四年前雍丘城外,也是这般情景。只是那次桃豹是前锋,韩潜是偏将,如今一个是六万大军的主帅,一个是坐镇寿春的征北将军。 赵军阵中忽然响起号角声。 桃豹身后令旗一挥,前排步卒齐声呐喊,推着填壕车向护城河冲来。车上装着厚厚的湿木板,箭矢射上去不易着火。数百名赵军士卒跟在车后,扛着沙袋草包,准备填平河段。 “放箭!”韩潜的声音从城头传来。 城上弩手早已蓄势待发。两百四十步的距离,普通弓箭够不到,但北伐军的改进强弩正好派上用场。弩机声连绵响起,一片黑云从城头升起,划出一道弧线,落入赵军队列。 铁矢破甲之声清晰可闻。冲在最前的数十名赵军应声倒地,有的被钉在地上,惨叫声此起彼伏。填壕车的木板挡不住强弩,几辆车被射穿,推车的士卒死伤一片。 但赵军没有退。第二排步卒立刻补上,继续推车向前。沙包被一袋袋扔进护城河,水花四溅。 “弓箭手上前!”祖昭下令。 北门城头,三百弓箭手齐齐引弓。桑木硬弓的力道比普通弓大得多,一百四十步内能穿透皮甲。祖昭亲自引弓,瞄准一辆填壕车后的赵军什长,松弦。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那人咽喉。赵军什长仰面栽倒,手中沙包滚落在地。 三百张弓齐射,箭如飞蝗。赵军步卒成片倒下,护城河边堆满了尸体,河水被染成暗红。 但填壕车还是推到了河边。赵军士卒将车上木桥放下,搭在对岸,后续步卒踩着木桥冲过护城河,直扑城墙。 “滚石!檑木!”城头校尉高喊。 巨石和圆木从城头倾泻而下,砸在赵军头顶。骨碎声、惨叫声、惊呼声混成一片。有人被砸得脑浆迸裂,有人被檑木碾过,肢体扭曲。但赵军悍勇,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云梯靠上了城墙。 数十架云梯同时搭上北门城垣,赵军蚁附而上,一手持盾,一手攀爬。城上守军用叉杆顶住云梯往外推,有的云梯被推倒,连人带梯摔下去,砸死一片。但更多的云梯又被重新搭上。 一名赵军甲士率先爬上垛口,挥刀砍向守军。祖昭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手中长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划过那人腹部,甲胄裂开,鲜血喷涌。赵军甲士惨叫着坠下城墙。 又有三名赵军同时翻过垛口,背靠背结成小阵。马横大喝一声,提刀冲上,连劈两刀砍翻两人,第三刀刺穿最后一人胸膛。 城头的战斗愈发惨烈。赵军不断涌上,守军死战不退。滚石檑木用尽了,便用长矛捅,用刀砍,用拳头砸。一名老卒被赵军砍断手臂,仍用牙咬住对方喉咙,两人一起滚下城墙。 祖昭浑身浴血,手中长刀已经卷刃。他砍翻第七名爬上城头的赵军后,忽然听到城下传来号角声。 赵军开始撤退。 如潮水般涌来的赵军又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数百具尸体和十几架云梯。护城河边、城墙脚下,到处是死伤者。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金汁的恶臭。 祖昭大口喘着气,扶住垛口向下看。赵军阵中,桃豹依然勒马而立,面色如常,仿佛刚才死去的数百人不过是试水的石子。 “他在看。”祖昭低声说。 吴猛满脸血污地走过来:“看什么?” “看我们用了几成力,看我们哪处城墙最险,看我们的弓弩射程多远,看我们的守将是不是沉得住气。” 吴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刚才这一波进攻,赵军看似凶猛,但真正攻上城头的不过百余人。桃豹根本没想一次破城,他在试探。 “师父已经看破了。”祖昭转头望向城楼中央,韩潜正立在帅旗之下,自始至终没有调动西城的预备队,也没有让祖昭把那八具车弩亮出来。 东门的战事更为激烈。 桃豹主攻选在东门,三千步卒轮番冲击,云梯、撞车齐用。周横指挥守军苦战,邓岳从西城调了两营援兵才稳住阵脚。撞车撞了三十余下,东门门闩裂了两根,民夫连夜用巨石顶住。 但桃豹仍没有投入全部兵力。 日暮时分,赵军鸣金收兵。两处战场加起来,赵军死伤不下两千,北伐军也折了四百余人。 韩潜召集众将在北门瓮城议事。烛火摇曳,映着众人疲惫的脸。 “今日桃豹两处齐攻,死伤两千便收兵,不合常理。”周横皱着眉头,“他六万人,拼消耗也能把咱们耗死。” “他在探路。”韩潜道,“今日咱们用的都是寻常手段,强弩、硬弓、滚石檑木,这些东西他早已知晓。他不知道的是咱们还有多少底牌,也不知道哪处城墙最薄、哪处守将最弱。” 周横骂道:“这老狐狸,拿人命来试。” “他试他的,咱们守咱们的。”韩潜看向祖昭,“明日他若再来,车弩能用了吗?” “能。”祖昭答,“今夜再赶一赶,明日晨时能造出十二具车弩,投石车也能再添两具。” “好。”韩潜点头,“明日他若还这般不痛不痒地打,你便把车弩亮出来,让他知道疼。但投石车先藏住,那是后手。” 祖昭领命。 韩潜又部署了夜间的城防轮换,叮嘱各处严防火攻,便让众人散去。 祖昭走出瓮城时,夜风已寒。城头火把猎猎作响,远处赵军营中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饮酒喧哗之声。 “将军,你说桃豹明日会怎么打?”吴猛跟在身后问。 祖昭沉默片刻,望向北岸黑沉沉的天空:“不管他怎么打,寿春城不是雍丘。” 十数年前,雍丘只有八千残兵,没有强弩硬弓,没有车弩投石,更没有援军在外围呼应。如今寿春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将士用命,朝堂上虽勾心斗角,但司马衍毕竟调了荆州扬州两路兵马牵制左右。 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莫忘北望”。 城北淮水滔滔,奔流入海。对岸是沦陷的故土,脚下是要守的城池。祖昭握紧刀柄,转身走下城头。 次日辰时,赵军再次列阵。 这次桃豹没有分兵,而是将主力集中在北门。两万步卒列成方阵,云梯增加到五十架,撞车五乘,巢车三辆。军阵最后方,还多了数十具抛石机。 祖昭站在城头,看着那些抛石机被推到阵前,心中微微一沉。抛石机虽粗糙,但若抛入城中,百姓必然恐慌。 赵军阵中令旗挥动。 抛石机率先发难。数十块磨盘大的石头呼啸着飞向城头,有的砸在城墙上,震得砖石碎裂;有的飞过城头,落入城内,砸塌了几间民房。 “散开!”祖昭大喝。 城头守军纷纷躲避。一块巨石擦着祖昭身边飞过,砸在身后箭楼立柱上,木屑四溅。 赵军步卒趁势冲锋。 填壕车再次推上前,沙包雨点般落入护城河。这一次赵军准备更充分,第一批步卒死伤殆尽,第二批立刻补上,不计代价地填河。 “车弩!”祖昭下令。 城楼后方,十二具大木车弩同时引弦。绞盘上弦,箭如长矛,弩手用木槌砸下机括。 三十六支巨箭呼啸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填壕车在巨箭面前如同纸糊。一箭穿过车体,将推车的四名赵军串在一起,余势未衰,又钉入身后地面。又一箭射中赵军阵中的抛石机,木架碎裂,石块滚落砸死数人。 赵军阵脚大乱。 桃豹在中军马上,瞳孔骤然收缩。他见过各种弩,却从未见过射程如此之远、威力如此之大的车弩。这东西若是用来射骑兵,重甲也挡不住。 但他没有退兵。 “继续攻!”桃豹冷声下令。 赵军顶着车弩的射击,终于将护城河填出数段通路。云梯再次搭上城墙,撞车开始撞击北门。 城头守军拼死抵抗。滚石檑木倾泻而下,金汁从城头浇下,烫得赵军皮开肉绽。车弩装填缓慢,每射一轮便要重新绞弦,但每一次发射都能在赵军队列中犁出一道血沟。 祖昭在城头往来奔走,哪里吃紧便去哪里。他的长刀已经换了第三把,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周横跟在他身后,杀得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 赵军三次攻上城头,三次被赶下去。北门的城门被撞了四十余下,门闩断了三根,民夫用巨石和木桩死死顶住。 桃豹在中军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终于看清楚了,北伐军的守城能力远超预期,那种车弩虽然装填慢,但对攻城器械的威胁太大。如果继续强攻,即便拿下寿春,六万大军也要折损大半。 而晋军还有庾亮和郗鉴的两路兵马,一旦他们击退左右两翼合兵来援,自己就要腹背受敌。 “鸣金。” 桃豹的声音很平静。 赵军如退潮般撤下,丢下满地尸体和损坏的攻城器械。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回头。 城头上,北伐军士卒大口喘着气,有的瘫坐在地,有的抱着战死的同袍无声落泪。 祖昭扶着垛口望向退去的赵军,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脱力。 韩潜从城楼中央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老将的甲胄上也多了几道新痕,但腰杆依旧笔直。 “桃豹退了。”韩潜说。 “还会再来。”祖昭答。 “嗯。”韩潜点头,“但他今日看明白了一件事,寿春不是雍丘,北伐军也已经今非昔比。” 祖昭没有说话,只是望向城下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夕阳如血,将淮水染成一片金红。 北风又起,卷动城头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寿春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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