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陷入沉思。
这背后显然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如此明显的舆情引导、加之谣言已经酿成惨剧,为什么没有相关部门出手呢?按照惯例,应该早介入了才对。
即便现实中管理资源挤兑,网上风控总是能做到的。
他能明显的感受到,这是某种意志在放纵这些谣言和暴行。
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了封锁科技?为了限制技术发展?可这到底顺应了谁的利益呢?
总不会真的存在什么“地球三体组织”,限制人类的科技发展,只为迎接“主”的降临吧?
可这又不是《三体》小说里的世界。
卧室的门发出一声轻响,打断了余弦的沉思。
他抬起头,看到杨依依正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虽然杨依依很是高挑,身高有一米七多,但她身上那套加绒卫衣仍略显宽大。
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软绵绵的。
“学姐?怎么不再睡会儿?”余弦放下手机,赶忙起身。
杨依依示意自己没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睡不着了......”她看了眼窗外昏暗的天色:
“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导师的那封邮件,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转过头,神色带着几分迫切:
“余弦,你的电脑在吗?我想看看那个U盘里的东西,昨天从实验室拷得匆忙,我还没来得及细看里面的内容,我想把里面的邮件和数据整理一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余弦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不愧是史作舟口中“最有行动力的依哥”,哪怕刚从高烧中缓过来,身体还虚弱的不成样子,可还是会想着这些事情。
但他也可以理解那种心情,巨大的未知和恐惧悬在头顶,与其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不如做点什么。
“电脑不在我这儿。”余弦有些抱歉地说道:
“我之前住在堂哥家,电脑和资料都落在那边了。昨天......看到你消息,有点着急,只带了手机就出门了。”
杨依依愣了一下,低了低头,嘴巴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没事,我去拿。”
余弦看了眼窗外,雨势似乎又比昨天小了一些,但依然不算乐观。
“现在?”杨依依抬起头,有些担心:
“雨这么大......也不是非要现在看。”
“没事,离得不远,坐地铁也就几站路,正好4号线还通着。”
余弦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穿戴雨衣:
“正好这边吃的也不多了,堂哥家冰箱里还有不少速冻水饺,我顺便带点过来。你刚退烧,不能总吃清汤挂面。”
“那你......小心点。”杨依依没有再阻拦,想来她现在确实迫切地需要那台电脑。
“放心吧,把门锁好。”余弦最后叮嘱了一句,推门走进了风雨中。
......
堂哥家所在的那个老旧小区,积水情况不比学校周边好多少。
那个施工的大坑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浑浊的池塘,水面上横着蓝色的铁皮和白色的泡沫板。
打开房门,堂哥还没有回来,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显得有些冷清。
堂哥家有一部笔记本电脑,余弦以前偶尔来的时候会用,现在刚好带给学姐。
余弦没有耽搁,直奔主卧,拿上堂哥那部闲置的设备,又回到次卧,把他自己的笔记本也装进内胆包,又找出了那个他在老房子里带出来的、装着父母论文和相册的密封袋。
之前因为各种事情打岔,这篇论文看了一周也没太多收获,现在赶上停课,刚好有大把时间可以研究。
转身去了厨房,冷冻层里果然还有几大袋速冻水饺,把这些食物一股脑地装进大塑料袋,又从药箱里拿了一些常备药。
把背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确认不会进水后,余弦背起包,最后看了一眼窗户周围的进水情况。
希望堂哥在江堤上一切平安。
......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又已经是接近中午了。
杨依依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看到余弦回来,她几乎是马上站起来要去拿毛巾。
“快去擦擦,别感冒了。”
余弦脱下雨衣,把包放在茶几,先是把那些速冻食品放进冰箱,然后拿出两部笔记本和电源线,放在茶几上,插上电。
“学姐,你来用吧。”
杨依依迫不及待地把U盘插进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眼神也专注起来。
余弦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把学姐给他倒的水挪开一些,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密封袋,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屋内的光线昏黄温暖。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脑轻微的嗡鸣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两个人,相对坐在狭小的茶几两端。
一个在盯着屏幕,一个在盯着纸张,就像两个溺水的人,在这场漫天的大雨里,各自抱着一块浮木,拼命的想要游向彼岸。
《基于高维拓扑流形的离散人格向量化映射与存储机制研究》
之前已经搞清楚了“离散人格”和“向量化映射”的概念。
简单来说,离散人格,就是指把人的特质转换成不同的、可拼接的积木块。
向量化,就是指把这些积木块再转化成可供运算的数学坐标。
经过这段时间断断续续的阅读和研究,他对父母的论文有了更多的认识和理解。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行加粗的英文上,底下记录着他写上去的中文译文:
“信息的完整性并不依赖于展开后的广度,而取决于维度的深度。就像一个二维流形,可以通过弯曲、折叠,无损地嵌入到高维空间中。”
余弦盯着这句话,他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串联起来了。
就像是手边那张用来做笔记的A4白纸,这是一张完整的二维平面,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推导的公式。
如果我们生活在这个二维的纸面上,这张纸就是我们的整个世界,上面的每个字、每个符号,就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信息,也就是所谓的“人格数据”。
如果不撕破这张纸,那么无论我们如何弯曲它,它的性质都是不变的,信息也不会丢失。
余弦思考着,如果把这张写满字的A4纸,攥在手心里,用力揉成一团。
那么这张原本可以铺满半个桌面的纸,就会变成一个紧实的、满是褶皱的纸球。
如果再用力些,它的体积还会被继续压缩,缩小了几倍、十几倍,甚至可以变成一个握在掌心里的“点”。
它变小了。
从一个占据大面积二维平面的物体,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三维球体。
但是——
上面的字消失了吗?
没有。
信息丢失了吗?
也没有。
那些公式、单词、笔迹,依然完好无损地附着在纸面上,它们只是被“弯曲”了,被“折叠”、“挤压”进了纸球内部那些复杂的褶皱里。
在这个状态下,你看不到完整的信息,只能看到一些破碎的笔画和凌乱的线条。
但只要你懂得“展开”的规则,只要你小心翼翼地把它抚平,所有的信息都会原封不动地复现,一个“字节”都不会少。
这就是“高维拓扑流形”。
纸张,这样一个二维的流形,被折叠进了三维的空间,变成了一个纸球。
余弦感觉自己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想到了那天在咖啡馆里,温晓对着他说的话:
“你知道人脑有多复杂吗?千亿级的神经元,实时动态变化的生物电化学反应。要把这些东西向量化,哪怕是现在最强大的计算机,也存不下一个人完整的数据。”
“计算机里,文字能转化为向量,是因为文字本就是离散的符号,是有限的。但人,人是连续的,是混沌的。如果你要强行把一个人"向量化",那就意味着你要丢掉99.99%的信息,只保留几个干巴巴的标签,那样的话,我们就变成跟游戏里的NPC一样了。”
存不下。
这是当时温晓给出的,基于现有计算机科学逻辑的死刑判决。
因为在目前的线性存储逻辑里,要把一个人完整的“数字化和向量化”,需要的数据量是天文数字,是现在的硬件根本无法承载的。
但是......
如果父母的思路,从一开始就不是“压缩”呢?
余弦死死盯着论文上的那句话,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袭上心头。
从信息论的角度来看,通常的数据压缩,是有“损耗”的,就像是苏老先生在读书分享会上提到的,把一张RA高清格式的图片,压缩成JPG,信息被丢弃了,画质下降了,那是为了节省空间而做出的妥协。
但父母论文里提出来的“映射和存储”,可能从根本上,就不是这种逻辑。
他们不想丢掉那99.99%的信息。
他们想做的,是一种......“折叠”。
就像是把这张A4纸揉成球一样。
他们是不是想通过某种手段,把一个人庞大、复杂、浩如烟海的记忆、情感、性格数据,全部“揉”在一起,折叠进一个更高维度的数学模型里?
在低维视角,比如我们现在的现实世界或者计算机世界里看来,那个被处理后的东西,可能只是一个很小的“数据包”,一个简单的“向量”,甚至只是一个坐标点。
就像这个纸球,在远处看,也只是一个白点而已。
但实际上,那个小小的“点”里,却折叠着一个完整的灵魂,一段完整的人生。
当需要的时候,只要有合适的“解压工具”,或者说,只要提供一个能够让它“展开”的空间。
这张纸就能被重新铺平。
这个被折叠的“灵魂”,就能在瞬间被“释放”出来。
那些被折叠起来的记忆、感情、性格,就会重新显现出来。
完好无损,鲜活如初。
“存储......”
余弦喃喃自语,头皮发麻。
这个猜想太大胆、太疯狂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父母当年研究的,根本不是什么大模型向量化。
他们是在研究一种......
“灵魂容器”的制作方法。
这哪里是科学论文?这分明是一本关于如何把活人装进缸子里的说明书。
“余弦?你没事吧?”
杨依依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休息休息?”
“没......没事。”
他没有把这个猜想告诉杨依依。
太疯狂了。
这也太超出常人的认知了。
而且,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那么他父母的车祸,可能就不仅仅是因为动了谁的蛋糕那么简单了。
他们可能是触碰到了某种......“禁区”。
余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杨依依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热水壶,走到余弦身边,给他的杯子里添了些热水。
热气袅袅。
“别太累了。”杨依依轻声说,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桌子上。
余弦刚想把论文资料整理起来,顺着学姐的视线,才发现她看的不是论文。
她看着的,是那些散乱的草稿和纸张后面的,那本红色绒布封面的旧相册。
上面烫着“鎏金岁月·影集”几个略有褪色的金字。
“这是什么?”
杨依依看起来有些好奇,这本相册看起来很有年头了,和周围的学术文件看起来格格不入。
“哦,那个啊......是我小时候的一些照片。”
余弦有些不好意思的把影集往旁边挪了挪:
“从老家带出来的,都是的陈年旧物了,没什么好看的。”
“小时候的照片?”杨依依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都变得活泼了几分:
“我可以看看吗?”
余弦更尴尬了。
“啊?这......不太好吧。”
小时候的那些照片,什么穿着开裆裤的、涂着腮红表演节目的,还有那种傻乎乎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的,简直就是黑历史大集合。
“我想看嘛。”
杨依依在旁边的沙发坐下,语气有些软,眼神带着一丝恳求。
“让我看看好不好?”
余弦无奈地笑了笑,面对因为他而遭受危险和委屈的学姐,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吧。”
他把那本厚重的相册推了过去。
杨依依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不合身校服、记着红领巾的小男孩,正站在学校门口傻笑。
“这是你?”杨依依指着照片上那个笑得灿烂的小男孩,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可爱了,你现在也应该多笑笑,这和现在高冷的余弦像是两个人了。”
“那时候有点傻。”余弦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杨依依继续往后翻,照片里的余弦越来越小。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日期和天气。
杨依依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清秀的字迹,声音变得很轻柔:
“这是妈妈写的吗?字好漂亮。”
“嗯。”余弦点了点头:
“她是做数学研究的,字也一直写得很秀气。”
杨依依一张张地翻看着,像是沉浸在了一个温暖的旧时光里。
照片里的余弦,笑容是那么灿烂,眼神是那么清澈,那是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才会有的样子。
整本相册的透明薄膜,大概只用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空空荡荡,一片空白。
杨依依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余弦:
“怎么......没有后面的了?初中、高中的呢?”
余弦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些空白的影集页上。
“因为......那之后,就没人给我拍照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爸妈......出了车祸。”
杨依依翻页的手忽地一滞。
她慌乱地合上相册,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慌乱: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余弦摇了摇头,语气淡然:
“都过去十年了,我都习惯了。”
说是这么说,但有些伤口,时间是无法愈合的,它只是结了一层痂。
就像这本相册,前半本是彩色的童话,后半本,是苍白的现实。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这么静静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杨依依突然起身,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
她在茶几的另一侧找到了手机。
“学姐?怎么了?”余弦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的动作。
杨依依没有说话,只是在手机上操作着什么,然后,举起手机,对准了余弦。
“咔嚓。”
快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
余弦愣住了,他没想到杨依依学姐会突然给自己拍照,完全没有准备,脸上的表情还定格在刚才的疑惑和一丝错愕上。
“以后,”杨依依看了看屏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还是有些虚弱,但却异常温柔的笑容:
“我来给你拍吧。”
那双漂亮的杏眼迎上了余弦的目光,轻声道:
“这本相册的后半本不是还空着吗?一直空着多可惜,我来帮你把它补上。”
余弦怔在原地。
在这个风雨飘摇、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时刻。
邵乂乂那句“天煞孤星、近之者危”的判决书还在耳边回荡。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远离,他应该拒绝,应该把杨依依推开,让她离自己这个“灾难源”越远越好。
但是,看着面前的学姐,明明她还发着烧,明明她也是个被卷入漩涡的受害者,但她却想用这种方式,去给自己带来一丝温暖,去弥补自己生命里的不幸。
余弦张了张嘴,想要说声谢谢,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最后,他低着头,没有跟杨依依对视,只是说了句:
“那就拜托你了,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