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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编程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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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对不起全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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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教授,在对撞机项目上,投了反对票? 那个为了推进对撞机工程,被骂了十几年“好大喜功”,赌上自己所有学术声誉的老人。 那个昨天还在被务实派们视为“左倾主义”、“激进头子”的老人。 在决定命运的最后时刻,站在了反对席上,想要亲手扼杀自己毕生的梦想? 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荒诞感,淹没了余弦。 一个人,怎么会背叛自己的一生? 他不由的联想到前天下午温喻说的“替身综合症”,他好像突然理解了那些遇难者亲属的判断。 如果这样还不能怀疑高教授是被“替身”取代了,那还有什么理由能解释这一切? 哪怕他的脸没变,指纹没变,DNA没变。 但那个坚持了一辈子的执念和灵魂,肯定是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甚至敌对的意志。 “鬼上身”。 余弦脑子里莫名浮现出这个词。 他感觉脊背发凉。 地铁到站,车厢里的人们稀稀拉拉地涌向站台。 余弦随着人流机械地往外走,风卷着雨水撞在地铁口发着冷光的立牌上。 回到堂哥家楼下时,他抬头看了眼,三楼的窗口亮着灯。 推开门,一股浓厚的烟味扑面而来。 余正则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茶几上堆满了卷宗。 堂哥抬起头,嗓子已经哑了: “回来了?” “嗯。哥,你今天有空回家了?” 余弦换了鞋,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堂哥侧面的小板凳上。 “回来拿两件换洗衣服,一会儿还得去队里,这几天是别想睡个好觉了。” 余正则整个人疲惫地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又侧头看向他: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最近不太平。” 堂哥眼里满是红血丝,眼圈也有些青黑。 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但那个念头,还是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怎么了?有事直说吧。” “哥,高济国教授的事......你看到了吗?闹得挺大。” 余正则闭着眼,捏了捏眉心,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他之前教过我们,院里都在传,说他是......自杀的。” 看着堂哥的表情,试探道: “哥,这案子......是不是也归你们专案组管?” 余正则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刑警特有的审视眼神。 “你想问什么?” 被看穿了。 余弦深吸一口气,不再绕弯子: “我就想知道,高教授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跟那几个人一样?” 他想问,高教授自杀时,是不是也像那几张照片里的人一样。 带着那个诡异的、标准的、塑料模特般的微笑。 白天知道高教授自杀时,他还能克制着自己不往这个方向想。 但刚才得知高教授投了反对票的瞬间,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和联想。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余正则坐直了身子,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在茶几上顿了顿。 “小弦,你不要胡思乱想。” 能听出堂哥语气严肃了一些: “我明确地告诉你,高济国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那就是一个非常惨烈的自杀现场,和那个案子没有关联。” 听到这句话,余弦感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松了些。 “那就好......” 没想到余正则却是叹了口气:“好什么,不能并案,动机更难查了。” 堂哥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 “行了,别瞎琢磨了。在外面不要听风就是雨,也别瞎掺和、瞎讨论。” 余弦点了点头,看着堂哥走进厨房给自己做饭。 虽然堂哥明确说了高老师没有“微笑”的特征,但他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完全消散。 符合“替身”的情况,却没有标志性的“微笑”。 那就意味着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替身”和“微笑”之间不是强绑定的,微笑只是一种表征,亦或是高老师的情况属于“替身”的特例。 第二种,高教授是在完全清醒、完全理智的状态下,投出了那张反对票。 然后在清醒、痛苦的情况下,将自己杀死。 余弦打了个冷战,这种“自由意志”下的自我背叛,难道不是更让人觉得绝望吗? 简单吃了点东西,余弦回了自己的房间。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接着是吹风机的声音,然后是换衣服的窸窣声。 最后,随着防盗门开启又关闭的一声吱呀,客厅安静下来。 翻了个身,被子里潮乎乎的,心里也是堵得慌。 脑子里一会儿是高教授的那张讣告,一会儿是“投反对票委员高济国”的公示函,一会儿又是温喻提到的“替身综合征”,最后又变成了史作舟吃着涮羊肉的样子。 坐起身,拿起手机,翻到了史作舟的电话,按了拨号。 “......喂,老余。”电话被秒接,声音沙哑。 “没睡?” “嗯......雨太大,吵得慌。” 余弦盯着雨帘外的车灯光影。 “老史,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那个去投票的人,根本就不是高教授?” “你意思是,科工委对投票结果作假了?” 知道史作舟没理解自己的意思,余弦在思考是否要把“替身”的事情告诉对方。 主要顾虑是,如果告诉对方,会不会给堂哥、给温喻医生带来麻烦。 史作舟虽然经常四处打探小道消息,但消息的最后一环基本上都是自己,也从没把自己的事情对其他人说过。 至于史作舟会不会也是个“被替代的伪人”,给他说后“会不会打草惊蛇”之类的担心,余弦倒是没有想过。 毕竟“伪人、替身”只是自己的猜测,而史作舟除了不吃香菜,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而眼下事情诡异,还可能跟史作舟的变化有关系,沉思后,还是决定跟他讲开此事。 “最近......有些自杀事件,”余弦没有提微笑的事情,那会触犯堂哥的纪律: “那些自杀者的家属,都有一种共同的奇怪想法,觉得自杀者是生前被一个外表一模一样的"替身"顶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下呼吸声,半晌后,史作舟问道: “所以你是想说......高教授也是被"替身"顶替了?” 余弦“嗯”了一声,“你怎么想?” “现代生物医学,或者克隆之类的基因工程,能做到吗?”史作舟收起平日不正经的态度,接着道: “我觉得这更多的是一种心理因素吧,包括......高教授的事,也没什么客观证据。” “老史,我给你说件事,不是开玩笑。” 余弦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急促: “我最近遇到了一些很......难解释的事。比如,在我的记忆里,你以前是不吃香菜的,我发誓,你以前每次吃饭都会把香菜挑出来。”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我记得你上次说过,我当时还以为你把谁的事记我头上了。” 五六秒后,史作舟才开口,好像在消化着这些信息: “你让我理一理,让我想一想,我们明天见面说下这事......” 不想让史作舟过于焦虑和恐慌,余弦没有继续说下去,聊了两句,挂掉了电话。 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失眠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余弦甚至想试着喝点酒来助眠,但想到每次宿醉后第二天都是头昏脑沉,只能作罢。 找了个催眠电台,克制着自己的思绪,才勉强入睡。 ...... 周五,闹钟还没响,余弦已经醒了。 看了看窗外,还是那片灰蒙蒙的雨雾。 到学校的时候,八点不到,二主楼的阶梯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可能是因为连绵的雨,也可能是因为高教授的事,教室里比往常安静不少,只有联排折叠椅翻开又弹起的声音。 史作舟坐在靠墙的角落,脑袋垂得很低,不知道在看什么。 想着今天还要找他讨论“替身”的事,走到他旁边坐下,把折叠伞收好,轻声招呼了一下。 史作舟没回应,只是一直盯着放在大腿上的手机。 余弦心里一紧:“又怎么了?” 史作舟没说话,把手机从桌子底下往余弦这边递了递。 手机屏幕亮度很暗,看着有点费劲,那是一张照片。 拍的有点模糊,像是手机拿得不稳,或是匆忙间偷拍的。 背景是个书房,光线昏暗,两边的书架很高,塞得满满当当,地上也堆着几摞,看不清书的名字。 照片的正中间,是一块很大的移动黑板。 黑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粉笔字,仔细辨认,竟然都是物理推导和算式。 虽然照片模糊,但还是能看得出那些推导过程很繁琐,有些粉笔字写的很重,有些字叠在一起。 在黑板的最中间位置,被人用黑板擦胡乱地擦出了一大片空白,周围全是擦得不干净留下的白印子。 就在这块空白里,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 “我有罪,我对不起全人类。” 余弦盯着那行字,张了张嘴,又把照片放大。 “这不会是......高老师家吧?” 史作舟点了点头,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看了眼教室的人,小声说了句:“出去说。” ...... 余弦跟着他出了教室,阳台上的风很大,水泥地上积了一层水。 史作舟往遮雨棚两头看了看,确认没人,又点开手机,把那张照片调出来: “昨晚咱俩打完电话,后面半夜传出来的。现场被警方封锁了,不知道谁拍的。国内软件里发了对方也收不到这张图,院里在到处查删,谁传谁记过。” “"我有罪"......”余弦盯着栏杆下面的一摊水渍,水渍里映着灰蒙蒙的天: “高教授能犯什么罪?” 哪怕是学术造假,哪怕是经费贪污,再恶劣些,哪怕是性骚扰女学生,遗言都不该是这样的。 对不起“全人类”。 这个词太重了,重到余弦几乎在现实里没有听到过这种表述。 “老余,你说......” 史作舟黑眼圈很重,应该是一宿没睡踏实: “会不会是因为,老高被人逼着投了反对票,觉得自己愧对了毕生事业和人类科学,所以才这么说?” 余弦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至于,这不是第一次投票了,即便没通过,不也只是保持原样吗。” 虽然那时候他们还没入学,但据说前几次科工委投票被拒之后,老高也是颓废了些,但还是上上课,接接孙女,养养花。 之前看《三体》的时候,余弦就跟夏粒讨论过:如果他们院的教授们遇到了“质子”,会不会因为实验失败,“物理学不存在了”,而直接选择自杀。 余弦当时觉得:物理学是毕生追求没错,但这些教授都是活生生的人,除了事业,还有自己的家庭和兴趣爱好。 他一脸无所谓的给夏粒说,物理学不存在,又不是我导致的,也不是只影响我一个人,物理学不存在,那我就去干点别的不行吗? 夏粒那时候笑着说是余弦的思想境界不够,但最后也没能改变他的观点。 史作舟沉默了一会,像是还对“被逼自杀”的猜测不死心,又问道: “那会不会是怕连累家人......” 余弦看着远处那颗在雨中摇摆的梧桐树,思考着这个可能性。 一个老教授,为了科学研究推进项目,能得罪谁,以至于自杀后还要祸及家人呢? 而且更不合理的是: “如果他是决定性的那一票,被绝望地逼着投出反对,又怕连累家人自杀了,还有些可能性。但事实是,这次投票9:2大比分通过了。” 如果是为了杀鸡儆猴,那其他9个赞成票呢? 即便老高那一票是反对,项目还是启动了。 在修建对撞机这件事上,老高不管是赞成还是反对,好像从来都无足轻重一样。 “好像也是......”史作舟沉默了。 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又湿又凉。 余弦感觉浑身发冷,怎么想也想不通: “我最不能理解的,既然是遗言,为什么不多留点信息呢?如果真是被逼,直接写成"我被谁逼迫",不就好了?” 堂哥没否认是自杀,说明老高死前确实是人身自由的。 那么,他有写这句话的时间,哪怕只写下一个名字,或者一个更具体的理由,不都比写这种谜语,有用的多吗? 按余弦对江大教授的理解,这些人都不是谜语人,那么深奥的课题研究都能解释清楚,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史作舟缩了缩脖子:“会不会是那个理由太可怕了,可怕到连写出来都不敢?” 余弦没接话,只是摇摇头。 可怕到不敢写出来? 对于一个搞了一辈子科学,信仰唯物主义的老人来说,死亡都不怕,还有什么更不可言说的? 扶着栏杆,金属沾着水,冰冷湿滑。 目前的猜测,逻辑都难以自洽。 是“忏悔”吗? 这句遗言,给他的感觉,像是一个人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无法挽回,还连累了所有人的错事。 但到底是什么呢? 而且,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什么其他反常的地方。 “老史——” 正要开口,上课铃声隔着墙壁传来,史作舟回头看了眼:“走吧,咱们先去上课。” 余弦“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两人猫着腰,穿过过道,回到角落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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