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直接往回推,也没说不归她管,而是起身往里头走了。
老马站一边,压着嗓子说一句:“看样子有门。”
宋梨花点头,心却没松。门开没开,得看里头出来的是谁。
没多久,里头出来个瘦高男人,戴眼镜,四十岁上下,脸不凶,走路却快。他先看了眼宋梨花,又看了眼那摞纸。
“你来反映运输站的问题?”
宋梨花点头。
“也不只是运输站。是跟运输站、车队、两家厂、学校医院还有鱼户都牵上的事。”
男人看她一眼,又看那摞纸,显然也意识到事情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完的。
“你跟我进来。”
这一步总算进去了。
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不少材料。男人让她坐下,又看了眼老马。
“他是?”
“跟我一起的。”宋梨花说,“有些事他也知道。”
男人点头,没赶老马出去。他先自我介绍了一句,说自己姓周,是负责接材料和初步核实的。
“你说吧。挑最要紧的先讲。”
宋梨花没一股脑全倒出去,她按昨晚想好的顺序,一层一层往下说。
先说供货。
自己这边长期给木材厂、砖瓦厂、学校、医院送鱼,正常供货,一直有签字单,厂里和学校医院都能作证,质量没出过问题。
再说外头开始搅。
先是蓝车高价收鱼又拖账,后是门口挑秤、散话,说卖鱼给她不安生。再往下是拦司机、问路线、厂门口放风、学校食堂门口假家长挑事。
说到这里,周姓男人的脸色已经不轻松了。
可宋梨花没停。
她继续往下说,路上撒钉子,车队院里割油管,自己家院里有人翻墙摸桶,河湾鱼户门口有人挖坑、埋铁丝。
再到最近,蒋成林上门放话,运输站小干事和蒋干事的亲戚分别去村委会、厂里和她家门口讲和、压事,最后甚至拿孩子递威胁纸条。
她一边说,一边把对应的纸一张张递过去。
厂里的章、车队的说明、学校医院的说明、鱼户按手印的条子、租车单、欠账条、口供、纸条。
办公室里越来越安静。
周姓男人前头还会问两句,后来干脆只翻纸,翻一张,脸色就沉一点。
翻到学校那张时,他抬头问了一句。
“堵食堂门口问孩子吃饭那两个人,真答不上孩子哪个班?”
宋梨花点头。
“答不上。”
周姓男人的眉头一下拧得更紧。
这种事一沾孩子和学校,味就彻底不一样了。
他又翻到车队那张,看见“割油管”三个字时,手指停了停。
“这个有现场看过吗?”
宋梨花点头。
“派出所去看过,车队后墙加了铁丝网。高老板今天要是来,你也可以问他。”
周姓男人点了点头,终于把那摞纸全部看完。
他靠到椅背上,沉默了几秒,才重新看向宋梨花。
“你这不是来反映一件事,你这是来反映一条线被人一路堵着打。”
这句话算是说到根上了。
宋梨花点头。
“对。我现在不是求谁替我出头,我是怕再这么拖下去,真要出人命。前头是钉子、坑、翻墙摸桶,后头再狠一点,就不只是断货了。”
周姓男人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显然在想怎么接。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边进边说。
“周科,蒋……”
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蒋成林。
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正面撞上宋梨花,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僵,随即立刻变得很难看。
屋里空气一下绷住了。
蒋成林站在门口,手里还夹着个文件夹,脸上的血色像是一下被人抽掉了半层。
他本来那句“周科,蒋……”后头显然是有话要说,可一看见宋梨花和桌上那摞纸,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了。
老马站在旁边,眼睛一下就亮了,心里那股火也跟着顶上来。
可他记着宋梨花一路上说的话,硬是把那口气压住了,没开骂,只盯着蒋成林,像盯一条刚从草里窜出来的蛇。
周科抬头看了看蒋成林,又看了看桌上的纸,脸色没变,声音却比刚才更平了一点。
“蒋成林,你来得正好。”
这句一出,蒋成林脸上那层勉强撑着的平静彻底裂了。
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也没立刻退,眼神往桌上一扫,先看到木材厂的章,又看到车队的说明,最后落在那张威胁纸条上,喉结明显滚了一下。
可这人到底是混惯了场面的,很快又把那层皮挂回来,挤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
“周科,我本来是来汇报点别的事,没想到她也在。”
他说“她”时,连名字都没叫,像是不想承认自己认识宋梨花。可这反倒把心虚露得更明白。
周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你认识她吧?”
蒋成林顿了一下。
“打过几次照面。”
宋梨花坐在那儿没动,也没抢着接话。她很清楚,现在不是比谁嘴快,是看谁先露口子。蒋成林自己进了这间屋,已经是把口子送上来了。
周科把桌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她刚来反映一串事,跟运输站、车队、两家厂、学校、医院和几个鱼户都牵上了。里面提到了你,也提到了你们站里的人。既然你来了,就别急着走,坐下把事情说清。”
蒋成林脸上的那点假笑彻底没了。
他慢慢走进来,把文件夹往怀里一夹,像是想找点底气,可越这样越显得虚。
“周科,这些事很多都是外头乱传。最近村里有点乱,谁都能扯两句。你不能光听她一面之词。”
周科没跟他扯“传”还是“不传”,而是直接把车队那张说明抽出来。
“车队后墙被翻,油管被割,这是一面之词?”
蒋成林眼皮一跳,立刻说:“这跟运输站有什么关系?外头什么人都有。”
周科又抽出学校那张。
“食堂门口有人冒充家长堵锅口,这也是外头什么人都有?”
蒋成林嘴唇抿紧了点,声音也硬了一些。
“那更跟站里扯不上边了。周科,你不能什么都往运输站头上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