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往门口那片雪走了两步,蹲下去看脚印。
他手指在雪里轻轻一划,把脚印边缘的薄雪拨开。
“不是咱村里常穿那种棉鞋,底子深,像军胶。”
老周也蹲下来瞅,瞅完抬头。
“军胶我认识的就那几个人。”
宋梨花没接这句,她把煤油灯往门口挪了挪,灯光照亮那片雪。
门口新踩出来一串脚印,跟白天那两道不一样,脚尖偏外,步子急,像是跑着撤的。
她指了指最靠近门锁那一处。
“他刚才就在这儿停了。”
韩强走过去,把手电往锁扣上一照。锁扣边缘有一道新亮的划痕,铁皮上起了毛刺。
韩强没说花话:“铁丝刮的,刚刮的。”
李秀芝在屋里听见动静,忍不住掀帘子出来半个身子。
“人走了没?你们别追出去啊。”
宋东山从屋里出来,站门口看了一圈:“都回去睡,别在外头挨冻。”
老周不走,抬手一指胡同口。
“东山,今晚你家这动静,半个院都听见了。挺好,让他们知道你家不是没人。”
宋东山点了下头:“劳你们出来。”
老陈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雪。
“今晚上他没得手,明晚上还会来。你们别光守门,得把胡同口也盯一眼。”
老马立刻接话:“我去胡同口蹲着。”
宋梨花看了老马一眼。
“你别去胡同口,你坐灯底下,别换地方。”
老马憋着气:“那胡同口谁盯?”
宋梨花抬眼看老周和老陈。
“麻烦你们俩,今晚谁要是再听见脚步,隔墙吼一嗓子就行。”
老周点头:“行,我回去把门插死,窗户边给留个缝,我听着。”
老陈也点头:“我不追,我就喊!喊得那帮狗崽子心里发毛!”
两人转身往回走,雪地里脚步声渐远。
院里安静下来。
老马还气得不行,嘴里嘟囔:“就这么让他跑了,真憋屈。”
宋梨花把搪瓷盆捡起来,放到门边:“憋屈也先憋着,别让他把你勾出去。”
老马看她:“那他今晚来是想干啥?”
宋梨花没讲长道理,只吐出二字:“摸底。”
韩强不解地问道:“摸啥底?”
宋梨花抬手指了指煤油灯,又指了指院门。
“摸院里有没有人,摸车还在不在,摸咱家敢不敢开门吵。”
她抬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更稳一些。
她没说别的,转身进屋,门帘落下那一下很轻。
屋里李秀芝端了碗热粥递给她,手还抖着:“你说他们咋就盯上咱家了?专跟咱们过不去”
宋梨花接过碗,喝了一口:“盯上就盯上,盯一宿,两宿,盯不出门,他们也得烦。”
宋东山看着她:“明早出车还出不出?”
宋梨花放下碗:“出。”
李秀芝急了:“明早要是有人拦咋整?”
宋梨花看她妈一眼:“拦就让人看见。派出所条子在老陈那儿,真拦了就去喊赵所长!”
宋东山没再问,点了下头:“行,明早我跟你到村口。”
老马在外头听见“明早出”,气才顺一点,嘟囔一句:“行,就得出,不出他们更来劲。”
后半夜没再来人。
雪一直下,院门口那串新脚印被盖住了一点,但还能看出来轮廓。
天刚蒙亮,鸡叫了一声。
宋梨花穿棉袄的时候,手指碰到那张派出所的条子,纸边硬,她把纸塞进内兜,扣紧扣子。
她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听了听。
外头没动静。
她把门闩拉开半寸,又停住,回头看屋里人。
“都醒着吧?别磨叽,天亮就走。”
老马把棍子一拎,帽子一扣:“走。”
韩强把工具包背上,扳手别进腰间:“我先去看车。”
宋东山把门打开一条缝,先往胡同口扫一眼。
胡同口没人。
可雪地里,有一处很新很浅的脚印,停在拐角那儿,像有人蹲过一会儿。
宋梨花看见那脚印,没骂,也没笑,只轻声说了一句:“还真有人熬一宿盯着。”
她抬手把车门一拉开,发动机一响,雪雾从轮下卷起来。
天刚亮,雪还没停,路面上那层白光晃眼。
韩强先出去看车,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去摸了摸轮胎边沿,又钻到车底照一遍,出来时才冲宋梨花点头。
“能跑,没新毛病。”
老马把棍子塞到车座底下,嘴里嘟囔着:“今儿要是再有人来劲,我真想……”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抬眼看宋梨花:“你说咋整?”
宋梨花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声音很直白:“先走,到了村口再看。”
宋东山把院门关上,木杠顶死,回头对李秀芝说:“你别往外跑,谁敲门都别开。”
李秀芝嘴唇紧紧抿着,点头点得很快:“嗯呢,我不出去,你们爷俩小心点。”
车发动起来,雪雾从轮子底下卷起一层。
宋东山没上车,他跟着车走出胡同,一直走到巷口,停下,抬手指了指前头路。
“走大道,别抄小路。小路两边都是沟,出事儿不好喊人。”
宋梨花应了一声:“知道。”
车往村口开,路边的树一排排过去,枝杈上挂着霜,风一吹就掉。
离村口还有一段,韩强突然把车速放慢,头往前探了探。
“前头那是啥?”
雪地里横着一根木头,粗的,像刚从柴垛里拖出来的。
木头斜着摆,把路挡了大半。
旁边还堆了两块冻得发黑的石头,像怕木头被车顶开。
老马在后排一下火上来:“他妈的,真拦啊?”
他骂完自己也顿了顿,没再往下骂。
宋梨花没急着让韩强往前顶,她把车窗降下一点,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腥味。
“别顶,顶了车坏他们更乐。”
韩强把车停住,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松:“那咋整?绕?”
宋梨花看着那根木头:“你别动,我下去看看。”
韩强皱眉:“你下去干啥?我去。”
宋梨花没跟他争:“你下去他们就说你闹,我下去,他们爱在我面前装好人。”
她推门下车,脚踩雪,雪一下没到鞋面。
她走到木头旁边,先不动木头,蹲下去看雪面。
木头边上有几串脚印,脚尖朝村里,像刚摆完不久。
脚印旁边还有烟头,按在雪里,周围一圈融得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