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问询点的走廊灯惨白，灯管时不时嗡一声，晃得人眼晕。
一号问询室的单向玻璃外面，陆峥靠着墙站，手里攥着裹铜号的粗布包，布面沾了路上的尘土。顾梅蹲在旁边地面，把一沓卷宗按类别码齐，牛皮纸袋边角磨得起毛。
江屹捏着平板快步走过来，鞋底蹭地面拖出声响。
“审了四十分钟，油盐不进。只承认挪过一小笔拆迁补偿，抚恤款、特产造假、码头交接全部推干净，说都是别人擅自操作，他一概不知情。”
小陈从问询室门缝探出头，眉头拧着。
“我递了账本复印件给他看，他扫一眼就偏头，闭眼不看，全程沉默居多，问多了就说记不清，故意耗时间。”
“故意拖延，等名单上那群人提前跑路。”陆峥把布包往怀里拢了拢，“高振远清楚码头交接是他最大漏洞，咬死不松口，就是给同伙留缓冲时间。”
刘桂兰坐在走廊长椅，指尖来回摩挲长椅塑料纹路，听见这话身子动了动。
“那些合作承包商，手里都握着不少货，要是提前转移，再想找齐全证据又要耗很久。”
“不会给他们转移机会。”江屹点开平板地图，屏幕上城郊货运码头的区位图铺开，“我刚联系外勤小组，两队人现在出发，分两路守码头出入口，仓库区外围全部隐蔽蹲守，不打草惊蛇。”
代号朔拎着两瓶矿泉水走过来，往顾梅、刘桂兰手里各塞一瓶，瓶盖拧开递过去。
“高振远跟地产商勾结那几年，经常走码头运货，我以前跟着去过一次，最西侧三号仓库是他长期租用，钥匙自己保管，从来不让外人进。”
顾梅仰头灌了半口水，放下瓶子时重重磕在地面。
“三号仓库？密信写的交接地点就是码头仓库，铁定是这间。仓库里藏的货，应该就是之前造假作坊流通的劣质特产。”
“外勤到了先守住仓库大门，不要强行破门，等我们带着手续赶过去。”陆峥抬手揉了揉眉心，熬了两整夜，太阳穴突突跳，“小陈，你留在这里看管高振远，防止他私下传递消息；江屹跟我、顾梅、刘桂兰去码头，顺便带上所有密信、流水凭证做现场比对。”
小陈点点头，转身回问询室门口守着。
几人收拾好证物箱，锁进专用运输车辆，快步走出问询点大院。午后日头毒辣，晒得车身滚烫，拉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车上没人闲聊，江屹全程刷新码头实时监控，屏幕分好几个画面，出入口、仓库围墙、装卸平台全覆盖。
“外勤已经到位，全部换了便装，伪装成装卸工人、货车司机，三号仓库门口两个人盯着，暂时没发现可疑车辆。”
刘桂兰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楼房，低声开口，话说一半顿住，又补了半句。
“当初高振远拿作坊盈利分我一点钱，我不敢花，全部存起来，现在想上交，也算能减轻一点责任。”
顾梅侧过头看她，语气平平，没有刻意安慰。
“笔录的时候如实说清楚就行，调查组会酌情考量，不用一直压在心上。”
陆峥把怀里的棉布包摊在腿上，慢慢拆开外层布料，老式铜号露出来，金属表面氧化出斑驳暗痕，靠近号嘴位置刻着一串细小字符。
他凑近车窗透进来的光，眯眼仔细辨认。
“三连，陆守山。”
三个字落在空气里，车厢瞬间安静。
顾梅往前探了探身子，视线落在号身刻字上。
“陆守山，是你父亲的名字？魏老兵说当年连队号手老陆，原来就是他。”
“家里只留了一张黑白老照片，从没提过连队编号，更没说他当年随身带的军号刻了自己名字。”陆峥指尖轻轻贴着刻痕，不敢用力，“魏老兵还藏着当年的手写记录，等码头的事收尾，必须再回去一趟。”
代号朔靠在后座车窗，望着路边成片货运仓库，随口搭话，话题忽然跑偏。
“早年我听高振远喝酒提过一句，他年轻时候托关系进过临时后勤，跟一批退伍老兵打交道，里面有个姓陆的号手，当年闹过一次内部申诉，后来不了了之。”
陆峥猛地转头看向他。
“申诉？申诉什么事？”
“他说得含糊，只说牵扯一笔下发给连队老兵的补助，当时全部被扣住没发放，具体细节没细说。”代号朔摇了摇头，“那时候我只负责拆迁片区，没往抚恤款上面联想，现在串起来，整件事根源早十几年前就埋下了。”
江屹握着平板的手顿了顿，调出密信名单逐一比对。
“名单最后一个人，名字叫周明，系统检索显示，这人早年在城郊码头做仓库管理，同期和魏老兵、你父亲都在一个驻地，是当年连队后勤干事。”
新的名字撞出来，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顾梅皱紧眉头。
“周明，既是当年连队后勤，现在又帮高振远看管码头仓库？等于从十几年前就串通在一起，一环扣一环。”
“这下能解释，高振远为什么能拿到当年补助发放的内部资料，全靠这个周明。”陆峥把铜号重新裹好，塞进侧边储物格，“到码头第一件事，找到周明问话，查清当年连队补助被扣的完整经过。”
车辆行驶近五十分钟，城郊货运码头大门出现在视野，货车进进出出，柴油味混着货物尘土飘很远。
外勤便装队员看见车辆，悄悄打了个手势，引导车子停在围墙外侧隐蔽角落，不引人注意。
几人推门下车，顺着围墙边货箱堆，弯腰往三号仓库方向走。
大片铁皮仓库连成一排，三号仓库单独隔出小院，铁门挂着两把锁，一把普通挂锁，一把密码锁。
一名外勤队员凑上来压低声音汇报。
“我们守了快半小时，仓库里面有动静，能听见纸箱拖动的声响，最少两个人在里面清点货物，门口没留人看守。”
江屹拿出协查文书，展开给队员看。
“手续齐全，现在准备开门核查，你们分两人守住仓库后门，防止里面的人翻窗逃跑。”
队员立刻散开，绕到仓库后侧堵截。
陆峥走到铁门前，盯着双层锁具。
“高振远身上没带仓库钥匙，密码只有周明清楚，直接敲门，亮明身份。”
抬手敲了三下铁皮门，里面拖动纸箱的声音骤然停下，隔了许久，一道粗哑男声从门内传出。
“谁？仓库今天不接货，改天再来。”
“专项调查组，核查违规囤放货物，开门配合检查。”顾梅抬高一点音量，把文书贴在门缝处。
门内沉默几分钟，铁门内侧传来锁芯转动的声响，两道锁依次打开，铁门拉开一道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两鬓发白，看见门外一群人，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往后退。
正是名单上的周明。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高振远亲笔写的交接名单，白纸黑字，写清三号仓库交接尾款。”陆峥侧身挤进门缝，其余人跟着依次进入仓库，“仓库里存放的劣质特产，还有十几年前连队补助截留的相关材料，全部拿出来。”
仓库空间宽敞，货架堆得满满当当，纸箱摞到屋顶，角落木桌上摊着账本、送货单据，地上散落不少包装破损的劣质干货。
周明站在原地，手攥着衣角，嘴硬不肯配合。
“这些货都是正规渠道进货，手续齐全，不存在违规囤积。至于什么连队补助，我早就记不清了，年代太久远。”
刘桂兰走到桌边，拿起一张送货单，单据上的签字和当年作坊入库签字一模一样。
“进货渠道？这批货就是之前查封的造假作坊产出，单据我认得，每一张入库记录我都归档过，你抵赖没用。”
代号朔走到货架旁，掀开最上层纸箱盖子，里面包装印刷粗糙，和市面上正规特产完全两样。
“高振远每月给你结算看管仓库的酬劳，我见过转账记录，银行流水都能调出来，你跟他合作多年，不用再装不知情。”
周明身子晃了一下，慢慢挪到桌边，垂着头不说话。
江屹拿出平板，调出系统里他早年连队任职档案。
“当年你是连队后勤干事，专项抚恤补助由你经手下发，那笔钱没有分到老兵手里，最后流入私人账户，这件事，你是唯一经手人。”
陆峥走到他面前，从储物包取出裹好的铜号，拆开棉布，把刻着名字的一面朝向周明。
“陆守山，当年连队号手，也是我父亲。当年他为了老兵补助的事提交申诉，是你压下全部材料，对不对？”
周明目光落在铜号刻字上，眼眶忽然发红，肩膀轻轻抖起来，硬撑许久的防线彻底垮掉。
“是我……当年上头有人传话，让我把补助款项截留，我不敢反抗，只能扣下申诉材料，委屈老陆，委屈一群退伍战友，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半辈子。”
顾梅顺势拿出密封取证袋，把桌上所有账本、单据全部收拢装好。
“高振远抓住你当年隐瞒这件事的把柄，胁迫你帮他看管仓库、流通假货，所有过程，现在如实交代清楚。”
周明顺着桌沿滑坐到地面，絮絮叨叨说起这么多年被胁迫的全部经过，仓库内两名清点货物的工人，被外勤队员带到一旁看管，全程安静听着，不敢插嘴。
仓库内外外勤全部到位，出入口封锁，所有货物、纸质单据统一清点封存，满满三辆取证运输车都装不下。
江屹快速记录口供，中途忽然停顿，平板弹出一条新推送消息。
“陆队，问询点传来消息，单独关押的高振远，趁看守换班间隙，藏了一小块碎玻璃，打算自残拒审。”
陆峥听见这话，立刻起身往仓库门外走。
“小陈一个人守不住，我们立刻返程，留下两组外勤清点仓库货物，后续押送周明回问询点合并审讯。”
下集预告：
高振远蓄意自残抗拒问询，审讯陷入僵局，周明坦白早年截留补助的全部内情，爆出当年还有第三方中间人牵线。陆峥手中刻名军号藏有夹层，里面夹着父亲遗留半张残缺字条，字条字迹指向一名从未出现的关键人物，码头清点货物时又翻出隐秘转账硬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