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下旬,县城,老房子。
林煜是周五下午到的,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再换大巴,到县城已经快傍晚了。
林雪在门口等着,看见他走过来,说了声“回来了“,接过他的包,往里走。
院子里有一棵老柿子树,叶子掉完了,只剩几个橙红色的柿子还挂着,风来,轻轻晃了一下,没有掉。
母亲坐在院子里靠墙的那把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腿上放着什么东西,他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她的手搭在篮子边上,不知道在摸什么,低着头。
“妈,“林煜说。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看了大概两秒,她问:“你是谁?“
这个问题,他已经听了将近两年了。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是2011年春天,他刚出院,回县城,母亲坐在院子里,他走过去,她抬头,问了这句话,他当时停了很长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说了“我是你儿子“,她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那时候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疼的,不是剧烈的那种疼,是那种钝的、持续的、按下去才能感觉到的疼。
现在不疼了,不是麻了,是真的习惯了,习惯到这个问题变成了一个打招呼的方式,像有的人见面说“吃了吗“,母亲见面说“你是谁“。
“我是你儿子,“他说。
母亲想了想,嘴里轻声重复了一下:“儿子……“
像是在确认这个词和眼前这个人之间的联系,确认了,点了点头。
林煜在她旁边的小木凳上坐下来。
院子里有阳光,斜的,照在西边那堵墙上,把墙皮照出一种暖的黄色,墙角有几根干草,被风压在那里,没有动。
母亲低下头,重新看那个竹篮,从里面拿出一个橘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递给林煜。
“吃。“
林煜接过来,说:“谢谢妈。“
母亲笑了,是那种很简单的笑,不带什么别的意思,就是笑了,然后低下头,重新摸那个竹篮。
林煜拿着那个橘子,用手指剥开,橘皮有点厚,有一股清的香气,他剥完,分成两半,把一半放回母亲手里,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放进嘴里吃了一瓣。
院子里安静,偶尔有风,柿子树上那几个果子轻轻晃了一下。
林雪从厨房出来,端了两杯热水,放到旁边的小桌上,说:“妈今天状态挺好,早上还说让我帮她晒被子。“
“晒了吗?“林煜问。
“晒了,刚收进去。“
母亲听见她们说话,抬头看了林雪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去,继续吃橘子,一瓣一瓣的,吃得很仔细,把每一瓣上的白色细丝都摘掉,才放进嘴里。
林煜看着她。
她的头发全白了,比两年前白得更彻底,但梳得很整齐,是林雪每天早上帮她梳的,发髻在脑后,用一个深色的发夹固定着,和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有点像,他记得她年轻时候也这样盘发。
脸上有皱纹,眼角的,额头的,但气色好,不是那种病气的白,是晒了太阳之后有一点点颜色的那种。
她坐在那里,吃橘子,偶尔抬头看看院子里的什么,再低下去,安静,平和,不急,像一个在自己的节奏里的人,那个节奏和外面的世界不接轨,但在它自己内部是完整的。
林雪进去做饭了,院子里就剩林煜和母亲。
太阳再低一点,那片照在墙上的暖黄色慢慢往上移,院子里的阴影大了一些,有点凉意,但不冷,就是凉。
母亲把橘子吃完了,把那些橘子皮捏在手里,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放的地方,林煜把旁边的一个小纸篓拿过来,母亲把皮放进去,拍了拍手。
“吃完了?“林煜说。
“吃完了,“母亲说,“甜。“
“我买的,路上买的。“
母亲点了点头,好像在认真记这件事,然后过了一会儿,可能已经忘了,她重新把手搭在那个竹篮上,摸了摸,篮子是空的了。
林煜没有说什么,就坐在那里,和她一起看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树枝是光的,那几个留着的柿子颜色很饱满,在这个快要黑下去的光线里,还是很亮。
以前他回来,总是有很多事要问,母亲的状态,复查的数据,有没有新的不适,有没有什么变化,像一个检查清单,一项一项确认。
现在他坐在这里,没有清单,没有要确认的东西,就是坐着,听院子里偶尔的风声,看那棵柿子树,闻厨房里飘出来的炒菜的气味。
母亲不记得他是谁,这是真的,他没有办法改变这件事,他也不再试图改变。
但她知道有人坐在她旁边,她知道院子里的风,知道橘子是甜的,知道把吃完的皮放进纸篓里,知道天快黑了要进屋。
她知道的这些,是她现在的世界,那个世界是完整的,在它自己的范围里。
他在那个范围里坐着,就够了。
厨房里,林雪喊了一声:“快好了,妈,进来。“
母亲听见,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站稳了,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林煜,说:“进来。“
不是问,是叫他。
林煜把木凳放回原处,跟着她走进去。
屋里亮着灯,暖的,饭菜的香气铺满整个房间,林雪站在灶台边,回头说:“坐,马上。“
母亲在她固定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双手放在桌上,等着。
林煜坐到她对面,把筷子摆好,一双推到她面前,一双放在自己这边。
就是这样,一顿普通的晚饭,三个人,一张桌,县城老房子里的灯光,窗外天黑了,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看不见了,只剩屋里这一团暖的光。
【第14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