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银色大众轿车在蜿蜒的省道上疾驰,将城市的灯火远远抛在身后,驶入更深的黑暗。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老周平稳的呼吸声。叶挽秋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复盘着从沈律师通知到此刻的所有细节,推演着各种可能。
赵明远被绑架,地点是邻省一个偏僻小镇。对方行动迅速、专业,显然是早有预谋,并且清楚赵明远的位置。老K安排的保护人员没能阻止,说明对方力量不弱,或者用了非常手段(比如调虎离山)。是林鹤年的人吗?可能性最大。但他现在焦头烂额,从哪里调动的如此专业的绑架力量?是他暗藏的死士,还是雇佣了外部人员?叶家是否知情,甚至参与?顾承舟的反应看似积极,但“试着捞”三个字,又透着一丝不确定和保留。
三个小时的车程,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叶挽秋几次想联系沈律师或顾承舟询问进展,又强行忍住。过多的通讯可能暴露位置,也可能干扰他们的行动。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信任沈律师的安排,信任老周的能力,尽快赶到那个坐标地点,找到赵明远藏匿的证据。
“叶小姐,我们快到了。前面就是青礁镇,那个废弃灯塔在镇子东边的海崖上,很偏僻。”老周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沈律师交代,对方可能也在找证据,或者在那里设伏。我们得格外小心。”
叶挽秋睁开眼,看向窗外。车子已经离开了主干道,拐上一条年久失修的水泥路,两侧是黑黢黢的防风林和零星的低矮房屋,远处传来隐约的海浪声。空气里弥漫着咸腥潮湿的气息。
“明白。到附近找个隐蔽地方停车,我们步行过去。”叶挽秋低声道。她检查了一下随身的小包和腰包,确认东西都在,又将一把在出发前从超市购买的便携式强光手电和一把多功能刀放在顺手的位置。
老周点点头,将车开进一片远离路灯的树林边缘,熄火关灯。两人下车,寒冷的夜风立刻包裹上来,带着海水的刺骨寒意。叶挽秋紧了紧外套,跟着老周,借助稀疏的星光和远处镇子上零星的灯火,朝着海浪声传来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绕过一片乱石滩,一座孤零零的、锈迹斑斑的铁架灯塔,出现在漆黑的海崖边缘。灯塔并不高,大概十几米,早已废弃不用,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下面波涛汹涌的大海。灯塔下方,是嶙峋的礁石和不断拍岸的海浪,发出巨大的轰鸣。
“就是这里。”老周压低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除了风声、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四周一片死寂,看不到任何人影。
叶挽秋抬头看向灯塔。赵明远留下的暗语是“潮起之时,基石之下”。潮起……现在正是涨潮时分,海浪不断拍打着崖壁下的礁石。“基石之下”,是指灯塔的基座下面?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灯塔。塔身锈蚀严重,底部的铁门虚掩着,锁头早已不知去向。老周示意叶挽秋留在外面警戒,自己率先侧身闪了进去。片刻后,他探出头,低声道:“里面没人,安全。但很黑,楼梯锈蚀了,小心。”
叶挽秋跟着进入灯塔内部。一股浓重的铁锈、海腥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内部空间不大,借助手电筒的光束,可以看到盘旋向上的铁制楼梯,以及角落里堆积的破烂杂物。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
“基石之下……”叶挽秋用手电照着地面。灯塔内部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她蹲下身,仔细检查靠近墙壁的地面,用手敲击,声音沉闷,不像有空洞。
“去外面基座看看。”老周说道。
两人退出灯塔,绕着灯塔基座仔细搜寻。基座由大块的花岗岩砌成,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和海蛎壳。叶挽秋一边用手电仔细照着一块块石头,一边在心里默念着暗语。“潮起之时”——现在就是涨潮的时候。“基石之下”——是灯塔的基座石头下面?可这些石头看起来浑然一体,不像能轻易挪动。
她的目光落在基座靠近海崖的那一侧。那里有一个排水沟一样的水泥凹槽,大概半米深,里面积了些海水和垃圾。涨潮时,海浪偶尔能溅进来。叶挽秋心中一动,难道在这里?
她跳下凹槽,忍着海水的冰冷和难闻的气味,仔细检查凹槽的内壁和底部。手电光扫过潮湿滑腻的石头表面,忽然,在一块看起来和其他石头没什么两样的石块接缝处,她发现了一点不同——那里的青苔有被新鲜蹭掉的痕迹,而且接缝处的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略深一点,好像被水浸泡过,但其他部分都是干的。
“老周,这里!”叶挽秋低呼。
老周立刻跳下来,两人一起用力,试图推动那块石头。石头比预想的要松动一些,在两人合力下,竟然被推开了一条缝隙!缝隙后面,露出一个不大的空洞,里面赫然放着一个用多层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体!
叶挽秋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小心地将包裹取出,入手沉甸甸的。两人迅速将石头恢复原状,爬出凹槽,回到相对干燥的背风处。
叶挽秋颤抖着手,打开层层油布。里面是一个厚厚的防水文件袋,封口处用蜡封着。借着月光和远处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文件袋表面用油性笔写着几行小字:“林氏生物科技项目关键证据原件副本。若我遭遇不测,请将此交予值得信赖的司法或纪检监察机关,或可信任的媒体。赵明远,绝笔。”
绝笔……叶挽秋心中一凛。赵明远在藏匿证据时,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东西拿到了,我们快走!”老周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低声催促。
叶挽秋将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点头。两人正准备沿着来路返回停车处,老周忽然猛地停住脚步,一把将叶挽秋拉到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低喝道:“趴下!别出声!”
叶挽秋立刻伏低身体,心脏狂跳。她顺着老周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树林边缘,似乎有微弱的光束晃动,不止一道!隐约还能听到压低的人声和脚步声,正朝着灯塔方向快速移动!
“至少四个人,有手电,动作很快,训练有素。”老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凝重,“我们被盯上了。可能是跟着我们车来的,也可能是早就埋伏在附近。不能回停车的地方了,车可能已经被发现或动了手脚。”
“那怎么办?”叶挽秋强迫自己冷静,怀里紧紧抱着文件袋。
“往海边走,那边礁石多,容易躲藏。我想办法引开他们,你找机会绕路回镇上,或者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安全了再联系沈律师!”老周快速说道,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塞到叶挽秋手里,“拿着防身!记住,无论如何,保护好你手里的东西!”
“不行!太危险了!”叶挽秋立刻拒绝。老周是来帮她的,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冒险。
“听我的!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你,或者你手里的东西!分开走,你才有机会!快走!”老周的语气不容置疑,轻轻推了她一把,然后自己突然朝着与灯塔相反的方向,故意弄出一些声响,快速跑了出去!
“在那边!追!”远处立刻传来几声低喝,几道手电光束迅速朝着老周逃跑的方向追去!
叶挽秋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一咬牙,将文件袋塞进怀里,用外套紧紧裹住,然后俯下身,借着礁石和夜色的掩护,朝着海浪声更大的海边方向,小心翼翼地移动。脚下是湿滑尖锐的礁石,冰冷的海水不时拍打上来,浸湿了她的裤腿和鞋子。她不敢打开手电,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远处灯塔模糊的轮廓,艰难地辨认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礁石间穿行。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似乎有人发现了老周是诱饵,分出了一部分人朝着海边搜索过来。叶挽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蜷缩起来,屏住呼吸。
手电光束在附近的礁石上扫过,脚步声越来越近。叶挽秋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她听到有人在低声交谈:
“妈的,跑了一个!分头找!老大说了,东西和人都要!尤其是那个拿东西的!”
“这边看看!脚印好像往海里去了!”
“小心点,这丫头片子滑得很!”
脚步声在附近徘徊。叶挽秋紧紧贴着冰冷的礁石,一动不敢动。海浪声掩盖了她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忽然,一道手电光扫过她藏身的礁石边缘,几乎就要照到她!
就在这时!
“呜——呜——”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夜的寂静!而且,不止一辆!听起来至少有四五辆警车,正朝着灯塔方向疾驰而来!
正在搜索的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条子?!怎么会有条子?”
“妈的,撤!快撤!”
“东西还没找到!”
“管不了那么多了!被条子堵住就完了!快走!”
脚步声迅速远去,伴随着引擎发动的声音,显然不止一辆车。手电光也迅速消失。几秒钟后,两辆没有开警灯但鸣着警笛的黑色越野车冲到了灯塔附近,车上跳下七八个穿着便衣但动作干练的人,迅速散开,持枪警戒,同时有人朝着海边搜索过来。
叶挽秋依旧不敢动,她不确定来的是真正的警察,还是另一伙人假扮的。
“叶挽秋?叶挽秋在吗?我们是警察!接到报警来救援的!请出来!”一个洪亮的声音用扩音器喊道,同时,几道强光手电有规律地扫过礁石区,但避开了可能藏人的地方,像是在表明身份和来意。
是顾承舟?还是沈律师报警了?叶挽秋心中惊疑不定。但此刻,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夹克的***在一辆越野车旁,正用扩音器喊着,旁边的人警惕地搜索着四周。
叶挽秋咬了咬牙,抱着文件袋,从礁石后慢慢站了起来,同时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在这里!”
立刻,几道手电光束集中过来,但刻意避开了她的眼睛。那个喊话的男人快步走过来,借着车灯和手电光,叶挽秋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方正、刚毅的脸,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但又似乎有一丝如释重负。
“叶挽秋小姐?”男人确认道,同时亮出了一张证件,在叶挽秋面前快速晃了一下,确实是警官证,但叶挽秋没看清具体单位和名字。“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老周……跟我一起来的那位大叔,他为了引开那些人,往那边跑了!”叶挽秋急忙指向老周离开的方向。
“放心,我们的人已经去追了,也派了另一队人去接应他。”男人说道,语气沉稳,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东西拿到了吗?”
叶挽秋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文件袋,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似乎理解她的顾虑,没有强求,只是快速说道:“是顾三少联系我们领导,说可能有恶性绑架和追杀案件,涉及重要证人和证据,请求紧急支援。我们是通过技术手段定位到你的手机信号赶过来的。这里不安全,先跟我们回市局,做个笔录,顺便检查一下你拿到的东西是否安全。顾三少和沈律师应该也在赶来的路上。”
听到顾承舟和沈律师的名字,叶挽秋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她点了点头,在两名便衣警察的保护下,上了其中一辆越野车。车子迅速掉头,朝着来路驶去。
车上,叶挽秋紧紧抱着文件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心中依旧充满了后怕和疑问。警察来得太及时了,像是算准了时间。是顾承舟的能力,还是沈律师的运作?那些绑架赵明远、又追杀她的人,到底是谁派来的?老周怎么样了?赵明远还活着吗?
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旁边那位姓李的队长(刚才喊话的男人)开口说道:“叶小姐,不用太担心。我们接到命令,全力保证你和证物的安全。顾三少那边也调动了私人关系在追查绑架者的下落和赵明远的位置,一有消息会立刻通知我们。你现在安全了。”
叶挽秋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疲惫地闭上眼睛,但怀里那份沉甸甸的证据,和今晚惊心动魄的经历,让她毫无睡意。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了邻省某市市公安局。叶挽秋被带到一间安静的办公室,很快,沈律师在一位警员的陪同下匆匆赶来,看到叶挽秋完好无损,才大大松了口气。紧接着,顾承舟也到了,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和冷意。
“东西呢?”顾承舟开门见山。
叶挽秋将那个防水文件袋放在桌上。顾承舟拿起,仔细检查了一下蜡封,然后看向陪同的李队长:“李队,方便找个技术科的人过来一下吗?检查一下有没有被动手脚,然后拆开,我们需要确认里面的内容,这可能涉及重大经济犯罪和绑架案。”
李队长显然已经得到上级指示,点点头,出去叫人了。很快,一个戴着白手套的技术人员进来,当着众人的面,小心地检查了文件袋外部,然后拆开蜡封,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厚厚一摞文件,包括详细的财务报表复印件、内部审计问题记录、会议纪要、资金流转凭证,甚至还有几段录音的转写稿和存储录音的U盘。所有的材料都指向林鹤年在林氏-顾氏合作项目中的系统性财务造假、数据篡改以及将巨额资金转移至海外空壳公司的事实。证据链之完整,细节之翔实,远超之前赵明远提供的样本。
顾承舟快速翻阅着,脸上的懒散渐渐被凝重和一丝兴奋取代。“好,很好!有了这些东西,我看林老鬼这次还怎么翻身!”他抬头看向叶挽秋,目光复杂,“你胆子不小,还真让你拿到了。赵明远那边,我的人正在查,有线索了,在城郊一个废弃仓库,已经有人摸过去了,希望能赶得及。”
就在这时,李队长的对讲机响了,他走到一边接听。片刻后,他走回来,脸色沉重:“顾少,叶小姐,我们的人找到那个仓库了。里面……有打斗痕迹和血迹,但人已经转移了。技术组正在勘察。另外,追捕那几名袭击者的同事汇报,对方很警觉,在半路弃车逃入了山区,我们的人正在搜捕,暂时没有收获。不过,从遗弃车辆里找到了一些东西,初步判断,这伙人可能不是普通的绑架犯或打手,更像是……有境外背景的雇佣兵小队。”
雇佣兵!叶挽秋的心一沉。林鹤年竟然动用了雇佣兵?他哪里来的这种渠道和胆子?
顾承舟的脸色也冷了下来:“雇佣兵?林老鬼真是疯了!李队,请务必加大搜捕力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明远的下落,也要全力追查!另外,这些证据,”他指了指桌上那摞文件,“我需要立刻复制一份,原件由你们警方封存保管。我要用这些,给林鹤年送一份“大礼”!”
“顾少打算怎么做?”沈律师问道。
顾承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狠厉的弧度:“怎么做?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不是喜欢玩阴的吗?不是喜欢绑架、威胁吗?这次,我要让他尝尝,什么叫做真正的“雷霆一击”!明天,最迟后天,我要让这些东西,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让该看到的人,都看到!”
他看向叶挽秋,眼神中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认真和……一丝赞赏?“叶挽秋,这次你立了大功。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你好好休息,等着看戏。林鹤年,他完了。”
叶挽秋看着顾承舟眼中闪烁的、近乎冷酷的光芒,又看了看桌上那些足以将林鹤年打入深渊的证据,缓缓点了点头。她知道,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而顾承舟的“雷霆一击”,必将石破天惊。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的海平面上,似乎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漫长而凶险的一夜,即将过去。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