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顾承舟会面的次日,林氏集团股票在连续三个跌停板后,终于被巨量买盘撬开。市场传闻,有神秘资金在跌停板位置大举吸筹,托盘意图明显。林氏集团也适时发布公告,宣称“已与主要债权人达成展期协议”、“经营一切正常”、“对不实传闻保留法律追诉权利”。尽管质疑声未消,但股价暂时止住了暴跌的势头,在低位展开震荡。
然而,这短暂的喘息并未能驱散笼罩在林氏头上的阴云。真正的风暴,以一种更加出人意料、也更加雷霆万钧的方式,降临了。
就在股价打开跌停的当天下午,一条更为震撼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炸响了整个商圈,甚至压过了林氏自身的财务危机——
“突发!叶氏集团宣布,已通过旗下投资公司,在二级市场购入林氏集团5.01%股份,并表示不排除继续增持!”
紧接着,另一条公告接踵而至:“叶氏集团向林氏集团董事会发出正式函件,要求依据公司章程,在即将召开的临时股东大会上,增加改选部分董事的提案!”
叶家!竟然是叶家!
那个在本地商界,曾与林家分庭抗礼、后因种种原因(主要是林晚秋的婚姻和早逝)而关系恶化、近些年刻意保持距离的叶家,竟然在这个敏感时刻,以如此强势的姿态,悍然入场!
5.01%的持股比例,刚好超过了5%的举牌线,必须公告。这显然是经过精心计算的持股,既表明了叶家入局的决心和实力,又留下了继续增持、甚至争夺控股权的空间和悬念。而要求改选董事,更是直指林氏集团的管理层核心,意图不言而喻——趁你病,要你命,至少也要在林氏董事会里打入一颗钉子,分一杯羹,甚至……谋求更多。
消息一出,全城哗然。财经媒体瞬间沸腾,各种分析解读铺天盖地。有人认为这是叶家趁火打劫,看好林氏资产价值,意图低价收购优质资产;有人猜测这是叶家对当年林晚秋之事耿耿于怀,蓄意报复;更有人将此事与近期林顾合作项目危机联系起来,怀疑叶家是否与顾家达成了某种默契,联手绞杀林鹤年。
林氏集团股价应声剧烈波动,多空博弈激烈。叶家的入场,像一条凶猛的鲶鱼,冲进了本就混乱不堪的池塘,局势瞬间变得更加复杂、更加诡谲。
明德中学的课堂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期末模拟卷的最后一道大题。叶挽秋握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放在抽屉里的手机屏幕,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瞬间亮起,是沈律师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感叹号:“叶家!”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叶家与林家关系复杂,但当叶家真的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种时刻高调入场时,叶挽秋的心还是猛地一沉,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惊愕,是警惕,也有一丝……难以抑制的、血脉深处的悸动。
叶家。她的外祖父家。那个在母亲口中,曾经温暖、后来却变得疏离甚至冷漠的家族。母亲林晚秋,曾是叶家最受宠爱的小女儿,却因执意嫁给父亲叶文远,与家族几乎决裂。母亲去世后,叶家除了在葬礼上露过一面,便再无联系,仿佛彻底割断了与她这个“外孙女”的关联。这些年,她像孤儿一样长大,叶家从未过问。
如今,他们却在她与林鹤年斗得你死我活、林氏风雨飘摇之际,悍然出手。是为了利益?还是……有其他考量?
下课铃声响起,叶挽秋几乎是第一时间抓起书包,快步走向图书馆一个偏僻的角落。她需要了解更多信息,也需要理清这突如其来的变局,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沈律师的第二封邮件很快到来,内容详细了许多:“叶家此次出手,时机、力度、目标都非常精准。5.01%的持股,加上要求改选董事,摆明了是来者不善。据陈律师了解,叶家此次行动由叶家现任家主、你的大舅舅叶文轩亲自部署指挥,行动极为迅速隐蔽,显然蓄谋已久。叶家与林鹤年素有旧怨,此次林氏内乱,对他们而言是天赐良机。你的处境将更加复杂。叶家可能会接触你,试图利用你手中的股权,增加他们在林氏的话语权。但叶家对你态度不明,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务必谨慎,切勿轻易表态或承诺。顾家那边,暂时未有明确反应,但叶家入场,必定会打乱顾家的部署,也可能会影响顾承舟与你的“交易”。”
几乎在沈律师邮件到达的同时,叶挽秋的手机震动,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电话号码打了进来。她看着那串数字,心头闪过一丝预感。她没有立刻接听,而是等到铃声响了七八下,即将自动挂断时,才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出声。
“喂?请问是叶挽秋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温和、带着一丝公式化礼貌的中年男声。
“我是。您哪位?”叶挽秋的声音平静。
“叶小姐,您好。我是叶文轩先生的助理,姓秦。叶先生想请您方便的时候,见个面,吃顿便饭。不知您明晚是否有空?”对方的语气客气而周全,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叶文轩……大舅舅。果然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叶挽秋沉默了两秒,脑中飞快权衡。拒绝?似乎没有理由,也可能会激化矛盾。答应?无疑是与虎谋皮,前途未卜。但至少,这是一个了解叶家意图、甚至可能借力的机会。
“明晚……我学校有晚自习。”叶挽秋找了个借口,想争取一点时间思考,也想试探对方的态度。
“叶先生知道您学业繁忙,所以特意将时间定在晚自习后。地点就在您学校附近,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也不会影响您休息。主要是叶先生多年未见您,很是挂念,想看看您。”秦助理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时间地点我们定好了,你来就行。
挂念?叶挽秋心中冷笑。十几年来不闻不问,如今林家有难,她手握股权,就“很是挂念”了?
“好吧。时间地点?”叶挽秋不再推脱,问道。
秦助理报出了一个学校附近、以私密和昂贵著称的私家菜馆的名字和包厢号,时间是明晚九点半。
挂了电话,叶挽秋靠在校图书馆冰凉的书架旁,缓缓吐出一口气。叶家,终于正式走到了台前。他们的目标显然是林氏,是林鹤年。那自己呢?在叶文轩眼中,她这个外甥女,是值得拉拢的合作伙伴,是流着叶家血脉的亲人,还是一枚可以利用后就可以丢弃的棋子?或者,兼而有之?
她立刻联系了沈律师和陈律师,将叶家邀约之事告知,并请求他们从侧面了解一下叶家此次行动的更深层意图,以及叶文轩可能的打算。同时,她也给顾承舟发去了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一句话:“叶家入场,你那边情况如何?”
顾承舟的回复很快,依旧带着他那玩世不恭的语气:“老狐狸出洞了,这下更有意思了。东西初步验证,有点意思。静观其变,等我消息。”
看来,顾承舟对叶家的入场并不意外,甚至可能乐见其成。叶家的搅局,或许能为他(或者说顾家内部的某一派)创造更多的操作空间和筹码。
当晚,叶挽秋在宿舍辗转反侧。母亲的容貌在脑海中渐渐模糊,但那些关于叶家的零星记忆和母亲偶尔提及的叹息,却异常清晰。外祖父的严肃,外祖母的疼爱(在母亲出嫁前),大舅舅的精明,二舅舅的平庸……还有那些因为母亲“下嫁”而断绝往来的亲戚们的冷眼……叶家对她而言,与其说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不如说是一个遥远而复杂的符号,代表着财富、权势,也代表着冷漠与伤害。
如今,这个符号,带着巨大的能量和未知的意图,强势介入她的生活,介入她与林鹤年的战争。她该如何应对?
第二天,叶氏集团继续增持林氏股份的消息见诸报端,虽然增持比例不大,但明确传递了不会罢手的信号。林氏集团董事会紧急召开会议,据说会上争吵激烈,林鹤年面临巨大的压力。市场上关于林氏将被“野蛮人”敲门、甚至恶意收购的传闻愈演愈烈。林氏股价再次大幅波动。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叶挽秋收拾好书包,对林小雨说了声“有点事,晚点回宿舍”,便在林小雨疑惑的目光中,独自离开了教学楼。
冬夜的寒风刺骨,她裹紧了外套,朝着学校后门那家隐蔽的私家菜馆走去。菜馆位于一条安静的小巷深处,门面低调,只有一块小小的木质招牌。报上名字后,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将她引至二楼最里面的一个包厢。
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正独自品着一杯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叶挽秋脸上。
叶文轩。叶家的现任掌舵人,她的大舅舅。他的相貌与母亲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间的轮廓,但气质截然不同。母亲是温婉中带着倔强,而叶文轩,则是一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精明与冷硬。
“挽秋,来了。坐。”叶文轩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沉稳,也更具压迫感。他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目光如同探照灯,在叶挽秋身上仔细扫过,仿佛在审视一件商品,或是一份亟待评估的资产。
“大舅舅。”叶挽秋依言坐下,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没有叫“叶先生”,而是用了亲戚间的称呼,但疏离感显而易见。
叶文轩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疏离,反而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于她的镇定。“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和你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他感叹了一句,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温情,更像是一种客观评价。“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受苦了。”
“还好。习惯了。”叶挽秋简短地回答,没有接“受苦”的话茬。
服务员开始上菜,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但包厢里的气氛却有些凝滞。叶文轩挥退了服务员,亲自给叶挽秋盛了一碗汤,动作自然,仿佛他们真的是关系亲密、时常共餐的舅甥。
“尝尝这汤,炖了很久,滋补。”他将汤碗推到叶挽秋面前,然后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了正题,“林家的事,你知道了吧?”
叶挽秋看着面前香气四溢的汤,没有动勺。“新闻上看到了。叶家……动作很快。”
“商场如战场,时机稍纵即逝。”叶文轩拿起茶杯,啜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林鹤年刚愎自用,把好好一个林氏搞得乌烟瘴气,如今更是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连累整个林家。我们叶家,当年因为你妈妈的事,和林家闹得不愉快,但说到底,血脉相连。看着林家这么败下去,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好一个“血脉相连”、“不能坐视不理”。叶挽秋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大舅舅是想帮林家渡过难关?”
“帮?”叶文轩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挽秋,你是聪明孩子,应该明白,如今的林家,不是“帮”就能救得了的。林鹤年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林氏需要彻底整顿,需要引入新的管理思路,需要刮骨疗毒。我们叶家增持股份,要求进入董事会,不是趁火打劫,而是为了林氏的未来,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叶挽秋抬眼,迎上叶文轩的目光。
“没错。”叶文轩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了一丝长辈般的“恳切”,“挽秋,你手里有林氏8.5%的股份,这你知道。但这股份被信托锁着,你动不了,林鹤年也动不了。可现在林家这种情况,这8.5%的股份,很可能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也会让你陷入危险。林鹤年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他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叶挽秋的反应,继续说道:“我们是一家人。你妈妈不在了,我就是你的长辈,有责任保护你。叶家入局,拿到林氏的话语权,就能更好地保护你和你的利益。到时候,无论是借助叶家的力量,在合适的时机解除信托,让你真正掌控这部分股权,还是用这部分股权,为你争取更多的保障和未来,都比你一个人,面对林鹤年那头饿狼,要安全得多,也有效得多。”
叶文轩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充满了“亲情”和“关怀”。但叶挽秋听出了其中的算计和诱惑。叶家想利用她手中的股权,增加他们在林氏董事会博弈中的筹码。所谓的“保护”和“帮助掌控股权”,前提是她必须站在叶家这边,将股权的“影响力”交给叶家来行使。
“大舅舅的意思是,让我支持叶家进入林氏董事会,甚至……在将来的股东大会上,与叶家保持一致?”叶挽秋问得直接。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叶文轩露出一丝微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不需要你立刻做什么。你现在还是学生,以学业为重。你只需要知道,叶家是你的后盾,是你的亲人。在你需要的时候,叶家会站出来保护你。相应的,在叶家需要你支持的时候,我相信,你也会知道该怎么做。毕竟,我们才是一家人,血脉是割不断的。而林鹤年……他当初是怎么对你妈妈的,又是怎么对你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软硬兼施,亲情绑架,利益诱惑。叶文轩的手段,比林鹤年更加圆滑,也更加难以拒绝。他将叶家的入场包装成“拯救林家”、“保护亲人”的义举,将自己摆在道德和亲情的制高点上。
叶挽秋沉默着,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看着汤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她能感觉到叶文轩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她的身上。
答应?意味着暂时获得叶家这个看似强大的盟友,或许能更快地扳倒林鹤年,但也可能从此被叶家绑上战车,成为他们掌控林氏的一枚棋子。叶文轩的“保护”,代价可能是她未来对那8.5%股权的自主权。
拒绝?则会立刻得罪叶文轩,失去一个潜在的强大外援,同时可能面对林鹤年和叶文轩的双重压力。叶文轩既然能对林家落井下石,对付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外甥女,恐怕也不会手软。
这是一道两难的选择题。无论选哪边,都可能前门驱虎,后门进狼。
“大舅舅,”叶挽秋终于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叶文轩,“谢谢您的关心。您说得对,我年纪还小,很多事情不懂,眼下最重要的是准备高考。林家的事,还有我手里的股份,我现在不想,也没能力去考虑太多。至于林鹤年三叔公……”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很清晰,“他对我妈妈和我做的事,我不会忘。”
她没有明确答应支持叶家,但表达了“不会忘”对林鹤年的恨意,这给了叶文轩一个暗示:她与林鹤年是对立的。同时,她以“学业为重”、“年纪小”为理由,将具体的站队和承诺推后,给自己留下了缓冲和观察的空间。
叶文轩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更多真实的想法。片刻,他笑了笑,那笑容似乎真诚了些:“好,好孩子,知道以学业为重就好。放心,有大舅舅在,没人能欺负你。你安心备考,林家的事,自有大人来处理。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或者给秦助理打电话。”他没有强求,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对于他这样的老狐狸来说,叶挽秋没有明确拒绝,甚至流露出对林鹤年的不满,就已经是初步的成功。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慢慢“引导”这个看起来冷静、但毕竟涉世未深的外甥女。
这顿饭,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结束。叶文轩没有再提林氏和股权的事,只是问了些叶挽秋学习、生活上的琐事,态度温和,像一个真正关心晚辈的长辈。叶挽秋也配合地回答着,礼貌而疏离。
离开私家菜馆,走在回学校的清冷街道上,叶挽秋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与叶文轩的会面,比她预想的更加……“平和”,但也更加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叶文轩不像林鹤年那样咄咄逼人,但他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和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强势,更令人心悸。
叶家这只猛虎,已经出笼,并且明确将獠牙对准了虚弱的林家,也顺便,将她这个手握钥匙的“看门人”,纳入了狩猎的视野。她必须在林鹤年和叶文轩这两头猛兽之间,在顾承舟这个捉摸不定的盟友之外,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艰难但必须走下去的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承舟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句话,却让叶挽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东西验过,有点料。老东西要坐不住了。准备看好戏。”
几乎同时,沈律师的信息也到了:“叶家接触你了?勿轻信,勿承诺。叶文轩是比林鹤年更厉害的猎手。静观其变,等待时机。顾家那边,或有动作。”
叶挽秋握紧手机,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星光,只有城市灯火映出的暗红色光晕。
三方势力,已然入局。林鹤年困兽犹斗,叶文轩虎视眈眈,顾承舟隔岸观火,伺机而动。而她,叶挽秋,这个风暴中心最微不足道、却又手握关键筹码的棋子,该如何在这惊涛骇浪中,守住自己的棋盘,甚至……反客为主?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微微刺痛。少女裹紧了外套,加快了回校的脚步。前方的路,更加迷雾重重,但也更加……值得期待了。因为,棋子,未必不能成为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