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的空气,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明德中学的高三年级,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虑、疲惫和最后冲刺的沉闷亢奋。教室后排的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的数字每天都在减少,像无声的鼓点,敲在每个学生心头。老师们不再讲授新课,试卷、模拟题、错题集成了生活的全部。空气里飘散着浓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偶尔传来谁不小心睡着时脑袋磕在桌上的闷响,引起一阵压抑的低笑,随即又迅速湮没在笔尖划纸的沙沙声中。
叶挽秋淹没在这片沉闷的海洋里,像一尾沉默的鱼。她按时完成每一张试卷,认真订正每一道错题,模拟考的名次稳定在年级前列。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看似与所有高三生无异的表象下,她的心思被割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留给函数、单词和文综知识点,另一部分,则时刻关注着手机加密邮箱的动静,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与林家、与三叔公、与那尚未谋面的顾家可能发生的种种博弈。
沈律师那边暂时没有更深入的消息传来,关于“林氏-顾氏生物制药合作项目”的调查需要时间,也需极度谨慎。叶挽秋按捺下心头的急切,将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学业和对自身安全的警惕上。三叔公那边,自她退回“补品”后,也暂时偃旗息鼓,没有再直接联系,仿佛那通电话和那份礼物只是长辈心血来潮的寻常关怀。
但叶挽秋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林鹤年那样的老狐狸,绝不会轻易放弃。他要么在等待更好的时机,要么在暗中进行着别的布置。而她能做的,就是利用这段平静期,尽可能多地武装自己,同时,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感知外界的风向变化。
变化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猛烈,却并非直接针对她。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空调运转的低鸣。叶挽秋正在攻克一道复杂的物理压轴题,思路刚刚理顺,放在书包夹层里的手机,突然短促地震动了两下——是特定联系人的加密信息提示。
她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了几步,然后才借着拿水杯的动作,快速瞥了一眼屏幕。是沈律师发来的加密邮件,标题只有简短的两个字:“急阅”。
叶挽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她放下水杯,用身体挡住可能来自侧后方的视线,点开邮件。邮件内容不长,但措辞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
“叶小姐,见信如晤。刚收到国内可靠消息,林氏集团可能即将面临一场不小的风波,或与你之前关注之事有关。具体情况尚不明朗,但已有迹象显示,林氏资金链可能出现问题,与顾氏的合作项目或成***。今日或明日,财经新闻或有相关报道,你可留意。此事非同小可,或引发林家内部动荡,对你而言,既是风险,亦可能是机会。务必保持冷静,切勿轻举妄动,静观其变。我会继续关注,有新消息立刻通知你。注意安全,勿回此邮。——沈”
资金链问题?与顾氏合作项目成***?林家内部动荡?
短短几行字,信息量巨大,像一块巨石投入叶挽秋本就不平静的心湖。她强压下立刻搜索新闻的冲动,将手机锁屏,塞回书包深处。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指尖微微发凉。
沈律师的消息来源可靠,他特意用加密邮件紧急通知,说明事情恐怕已经捂不住,即将爆发。林氏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一旦资金链出现问题,必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如果问题的根源真的指向与顾氏那个疑点重重的合作项目……那么,林鹤年这个项目的直接或间接负责人,将首当其冲。
风险与机会并存。沈律师说得对。林家内部若因此事生乱,三叔公的权威必然受损,其他对林鹤年不满的势力可能会趁机发难。对她而言,这或许是一个浑水摸鱼、获取信息、甚至施加影响的契机。但同样,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林氏真的出现大问题,她手中那百分之八点五的股权价值也可能缩水,甚至可能被卷入更复杂的漩涡。
她必须了解更多。
接下来的半小时,叶挽秋看似在专心做题,实则心神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她不断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教室前方的挂钟,第一次觉得自习课的时间如此漫长。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叶挽秋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对正想约她去食堂的林小雨匆匆说了句“有点事,你先去”,便快步离开了教室。她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回宿舍,而是拐进了教学楼附近一间平时少有人用的、信号尚可的公共阅览室。
找了个最角落、背对门口的位置坐下,叶挽秋迅速拿出手机,关闭了学校的i-Fi,切换成自己的流量,然后点开了几个主流的财经新闻APP和门户网站。
起初,首页风平浪静,依旧是各种宏观经济分析、行业动态、明星公司财报。但当她不断刷新,并点进财经版块深处时,几条带着“突发”、“独家”、“重磅”字样的新闻,开始悄然出现在不那么显眼,但足以引起业内人士关注的位置。
“独家:林氏集团旗下一笔大额信托贷款疑似逾期,资金链紧绷传闻再起”
“快讯:林氏生物科技研发项目遭质疑,合作方顾安药业沉默应对”
“内幕消息:林氏集团近期频繁与多家金融机构接触,疑为资金周转”
“业内人士爆料:林氏与顾氏合作新药项目数据或存瑕疵,巨额投资恐打水漂”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内容虽然大多语焉不详,用了“疑似”、“传闻”、“或存”、“恐”等模糊字眼,但指向性极为明确——林氏集团,这个本地商界的巨无霸,正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财务和信誉危机,而其与顾氏集团的合作项目,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叶挽秋快速浏览着这些报道。报道中提到,林氏集团旗下负责与顾氏合作项目的子公司“林氏生物科技”,近期有一笔数亿元的信托贷款未能按时偿付利息,已构成技术性违约,虽然集团方面迅速发布声明称是“系统操作失误,正在积极处理”,但市场疑虑并未打消。同时,有“匿名业内人士”透露,林氏与顾氏合作多年的那个重磅新药研发项目,在最近一次关键的临床三期数据分析中,未能达到预期终点,且“可能存在数据收集和处理不规范的问题”,已引起合作方顾安药业的“高度关注”和“内部审查”。更有甚者,有消息称顾氏集团高层对此“极为不满”,正在重新评估与林氏的整体合作。
报道中虽未直接点名林鹤年,但明眼人都知道,林氏生物科技是林鹤年一手扶持起来的“嫡系”产业,与顾氏的合作项目更是他近年来力推的“战略重点”。如今项目出问题,资金链紧绷,林鹤年难辞其咎。
叶挽秋关掉新闻APP,背脊微微靠向冰凉的椅背。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沈律师的预警成了现实,而且来得如此迅速、猛烈。看来,母亲笔记本中的疑虑,以及她自己的推测,并非空穴来风。这个项目,果然是个巨大的黑洞,不仅吞噬了巨额资金,如今更可能将林氏和林鹤年拖入深渊。
这绝对不仅仅是“系统操作失误”那么简单。技术性违约或许可以弥补,但市场信心和合作伙伴的信任一旦动摇,想要挽回就难了。尤其对方是顾家这样的庞然大物。
她立刻登录加密邮箱,果然,沈律师在发出那封预警邮件后不久,又发来一封更详细的邮件。邮件里附上了一些非公开渠道流传的更具体的信息碎片,包括那笔信托贷款的具体数额、可能的违约细节,以及顾安药业内部对项目数据问题的一些“非正式”反应。沈律师分析,此事很可能是顾家内部对项目不满的势力故意放出的风声,意在向林氏施压,甚至可能借此机会重新谈判合作条件,或者……干脆抽身。
“林鹤年此次麻烦不小。”沈律师在邮件中写道,“林氏集团并非铁板一块,此事一旦坐实,他在家族内部的权威必然受损。其他派系,尤其是那些一直对他独揽大权不满的人,很可能会趁机发难。你手中的股权,虽然短期内价值可能受影响,但从长远看,若林鹤年因此事失势,对你未必是坏事。但需警惕,困兽犹斗,林鹤年很可能采取更激烈的手段转移矛盾或自救,务必小心。”
邮件末尾,沈律师再次强调:“继续观望,不要主动联系林家任何人。若有林家人(非林鹤年一系)私下接触你,可谨慎应对,但绝不可轻易承诺或站队。一切等我进一步消息,或与陈律师商议后定夺。”
叶挽秋将邮件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彻底删除。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盘算。
林家要乱了。这是必然的。三叔公林鹤年此刻定然焦头烂额,一方面要应对来自外部的财务压力和顾家的质疑,另一方面要稳住集团内部和家族内部蠢蠢欲动的反对声音。他还有多少精力和心思放在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孤女身上?或许短期内,来自他的直接压力会减轻。
但另一方面,正如沈律师所说,困兽犹斗。林鹤年绝不甘心失败,他可能会用更激烈的手段来挽回局面,或是寻找替罪羊,或是试图动用非常规资源填补窟窿。自己手中的股权,会不会成为他眼中的“非常规资源”?哪怕有信托保护,在极端情况下,狗急跳墙的三叔公会做出什么,难以预料。
还有,林家其他派系。大伯林鹤轩那一房,二房遗孀和堂兄林振南,以及其他旁支……他们会对这件事做什么反应?是会落井下石,联合起来扳倒林鹤年?还是会暂时团结“一致对外”?他们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手握关键股权、却游离在外的“变数”?是会拉拢,还是忌惮,或是想趁机攫取?
无数念头纷至沓来,如同乱麻。但叶挽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核心:观望,自保,收集信息。
在局势未明之前,任何贸然行动都可能是致命的。她需要保护好自己,同时利用这个机会,更深入地了解林家内部的权力格局和矛盾,看看能否从中找到可趁之机,或者,至少判断出哪些人可能是潜在的、暂时的“盟友”,哪怕只是利益之交。
至于顾家……这次风波,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个绝佳的接触契机。但前提是,她必须有足够分量的“投名状”或“信息”,能引起顾家的兴趣,而不是被当成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或者林家的说客,随手打发掉。
理清思路,叶挽秋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她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阅览室。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冬夜的寒风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她慢慢走回宿舍楼,脚步不疾不徐。口袋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林小雨发来的信息,问她要不要带饭。叶挽秋回复了一个“好”,语气如常。
无论外面如何风起云涌,至少在明德中学,在同学和老师眼中,她依旧是那个成绩优异、有些沉默、脚伤初愈的高三学生叶挽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她刚走到宿舍楼下,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叶挽秋停下脚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中警铃微作。她没有立刻接听,而是走到旁边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让树干遮挡住大半身形,这才按下接听键,但没有说话。
“喂?是……挽秋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紧张、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中年女声,听起来有几分耳熟,但叶挽秋一时想不起是谁。
“我是。您哪位?”叶挽秋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我是你大伯母啊。”对方似乎松了口气,语气带上了刻意的亲切,“挽秋啊,最近学习很忙吧?要注意身体啊。你大伯一直念叨着你,说好久没见你了,眼看快过年了,家里人都想你回来聚聚呢。”
大伯母?林鹤轩的妻子?那个在祠堂里,站在三叔公身后,眼神复杂却始终沉默的女人?她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而且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叶挽秋的心微微提起,语气却依旧平淡:“谢谢大伯母关心。最近确实功课紧,要准备期末考试。”
“理解理解,高三嘛,最关键的时候。”大伯母的声音更热情了,“不过再忙,一家人总归是一家人。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都不放心。你大伯说了,等你考完试,一定要接你回家住段时间。家里最近……唉,有些事情,你大伯心里也烦闷,想着你们小辈回来,家里也能热闹点。”
家里最近有些事情?烦闷?叶挽秋立刻捕捉到了这隐晦的指向。看来,林氏的风波已经吹到了家族内部,连一向明哲保身、不同不同的大伯一家都坐不住了,甚至开始向她这个边缘人示好、试探?
是单纯地想拉拢她这个“股权持有人”,增加己方在三叔公失势时的筹码?还是另有图谋?
“大伯母,我现在一切都好,学习也还跟得上。至于回家的事……等考完试再说吧,现在真的没心思想别的。”叶挽秋依旧采用拖延战术,不接招,也不明确拒绝。
“好好好,学习重要,学习重要。”大伯母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关心,才挂了电话。
握着微微发热的手机,叶挽秋站在梧桐树下,感受着冬夜的寒风刮过脸颊。第一个试探,这么快就来了。来自一向存在感不强的大伯一家。这只是一个开始。
林家的动荡,已然拉开序幕。而她,这个手握百分之八点五股权、身份尴尬的孤女,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平静的校园生活,如同一个脆弱的肥皂泡,而外界的狂风,已经开始呼啸。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警惕,同时,也要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手中那看似遥远的“股权凭证”,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究竟意味着什么,又该如何,在这即将到来的乱局中,为自己,也为母亲,寻得一线生机,甚至……掌控先机。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城市灯火辉煌的夜空,那里是林氏集团大厦的方向,此刻,想必已是灯火通明,人仰马翻了吧?
少女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远处的灯光,沉静如深潭,却仿佛有幽暗的漩涡,在无声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