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宿舍楼里逐渐响起早起学生们窸窸窣窣的声响。叶挽秋在窗前只站了不到十分钟,便强迫自己回到床上,闭目养神。一夜未眠,又耗费大量心神梳理那些复杂文件,太阳穴隐隐作痛,但大脑皮层却因为过多的信息和思虑而异常活跃,没有丝毫睡意。
她必须休息,哪怕只是假寐片刻。接下来需要她全神贯注、冷静应对的事情太多了,身体和精神都不能垮掉。她调整呼吸,尝试清空杂念,但那些法律条款、股权数字、母亲的告诫、三叔公阴沉的脸、以及黑暗中未知的威胁,依然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旋转。
不知过了多久,起床铃声尖锐地响起。叶挽秋几乎立刻睁开了眼睛,眼底带着淡淡的血丝,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明和平静。她如同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只是动作比平时更慢一些,右脚落地时依旧小心。林小雨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抱怨数学题太难,完全没有察觉室友一夜之间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上午的课程,叶挽秋努力集中精神。数学老师的讲解,英语单词的背诵,历史事件的脉络……这些曾经占据她大部分心神的东西,此刻却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听在耳中,记在笔下,却难以真正沉入心底。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防火保险箱,飘向文件上被涂抹的股权比例,飘向那个需要她主动去拨打的电话。
午休时,她没有再去图书馆,而是拿着饭卡,慢慢走向食堂。脚踝的伤处传来阵阵钝痛,提醒她现实的桎梏。排队打饭时,她听到旁边几个女生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寒假和新年计划,讨论着新上映的电影和明星八卦,那些属于普通高三女生的烦恼和快乐,此刻听来竟有些遥远和不真实。
她的“新年”,或许将在与三叔公的周旋、对林氏股权的谋划、以及对暗处威胁的警惕中度过。没有轻松,只有更深的算计和步步为营。
吃完饭,她没有立刻回教室或宿舍,而是慢慢走到校园里一处背风又少有人经过的小花园。冬日的花园一片萧瑟,只有几株常绿植物还勉强维持着一点绿意。她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下,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是时候了。
她调出通讯录,找到那个标注为“三叔公”的号码。这是上次祠堂对峙后,林鹤年“特意”让助理存进她手机里的,美其名曰“方便联系”,实则是监视和施压的又一道绳索。指尖在那个名字上悬停了几秒,叶挽秋的眼神沉静无波,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她默默数到第七声,就在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被接起了。
“喂?”是林鹤年那带着惯有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万事在握的从容声音。
叶挽秋轻轻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的拘谨,以及一丝犹豫和不安:“三叔公,是我,叶挽秋。”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响起林鹤年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哦,是挽秋啊。怎么想起给三叔公打电话了?脚伤好些了吗?”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关切,但叶挽秋能听出那关切底下公式化的冰冷。
“好多了,谢谢三叔公关心。”叶挽秋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刻意的迟疑,“我……我打电话来,是想跟您说声对不起。那天在祠堂,我太冲动了,顶撞了您和各位长辈,是我不懂事。”
以退为进。主动道歉,放低姿态,符合一个“冲动后悔”的年轻女孩的形象,也能降低对方的警惕。
果然,林鹤年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年轻人,脾气冲点也正常。知道错了就好,毕竟是一家人,三叔公还能真跟你个小孩子计较不成?”他话锋一转,带着探究,“怎么,是想通了?愿意回家来住了?你那个小宿舍,总归不是长久之计。马上要高考了,家里环境好,也能让你安心备考。”
“我……我还在考虑。”叶挽秋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留有余地,“三叔公,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我妈妈走得早,很多事……我以前不懂。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或许……或许我真的应该多了解一些家里的事情,多听听长辈的话。”她将话题引向“了解家里的事”,这是一个模糊但合理的切入点,既能试探对方的态度,也为自己后续可能的接触铺路。
林鹤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叶挽秋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样子,那是他在权衡、算计时的习惯动作。
“嗯,你能这么想,三叔公很欣慰。”林鹤年的声音多了几分“语重心长”,“林家是大家族,你是林家的血脉,有些事情,早晚要担起来。多了解,多学习,是好事。这样吧,眼看也快到年底了,家里事情多,我也忙。等过了年,你放寒假的时候,找个时间回来一趟,我让你大伯母她们带你熟悉熟悉家里的一些产业,也认识认识族里的长辈和兄弟姐妹。”
他没有提祠堂里的漆木盒子,也没有提任何具体的要求或条件,只是抛出一个看似“接纳”和“培养”的姿态。但叶挽秋知道,这不过是诱饵。让她回到林家的地盘,处于他们的视线和掌控之下,才是林鹤年的目的。所谓的“熟悉产业”、“认识长辈”,不过是温水煮青蛙的第一步。
“谢谢三叔公。”叶挽秋没有表现出欣喜,也没有拒绝,只是用一种略显沉闷的、似乎还没完全想通但又不得不接受现实的语气应道,“我会……好好考虑的。寒假……再看情况。”
她没有把话说死,保留了回旋的余地。现在答应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她需要时间,需要了解更多信息,需要建立自己的“防护”和“后手”。
“嗯,你好好想想。三叔公是为你着想。”林鹤年似乎也不急于一时,语气恢复了那种长辈式的、略带施舍的宽容,“对了,你妈妈的有些旧物,还在祠堂里收着。有些东西,也该交给你了。等你回来,一起处理。”
终于提到了。叶挽秋的心微微一提,但声音依旧平稳:“是,让三叔公费心了。”
“好了,没什么事就先这样吧。好好养伤,专心学习,别想太多。家里这边,有三叔公在。”林鹤年说完,便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叶挽秋缓缓放下手机,指尖有些冰凉。通话很短,信息量却不少。林鹤年果然在用母亲的其他“旧物”(很可能就是那个漆木盒子)作为诱饵,同时也是一种隐晦的提醒和威胁——东西在我手里,你想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暂时没有逼得太紧,或许是顾忌她之前的激烈反应,或许是想表现长辈的“大度”,也或许……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在暗中调查别的什么?叶挽秋想起那条威胁短信,想起脚踝的伤。林鹤年会是那个暗中下手的人吗?以他的身份和行事风格,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对付一个小辈,似乎有些掉价,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又或者,林家内部,还有其他不想看到她回去、甚至想彻底毁掉她的人?
疑云重重。但至少,第一步的“虚与委蛇”算是迈出去了。她没有激怒对方,也没有完全妥协,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接下来,她需要尽快联系母亲指定的那位信托保护人——沈知非律师。这位与父亲“有旧”、被母亲评价为“可信、专业”的律师,是她了解信托详情、评估自身权利、以及获取专业建议的最关键、也最可能可靠的渠道。
回到教室,下午的课程依旧在继续。叶挽秋强迫自己专注于黑板,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海外,飘向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她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无人打扰的地方打这个电话。宿舍不行,有林小雨在。图书馆的公共区域也不行。或许……可以去校外找一个安静的、隔音好的地方,比如那种按小时计费的私人自习室或者咖啡馆的包间。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叶挽秋借口要去校外买参考书,婉拒了林小雨同行的提议,独自一人离开了学校。她没有去繁华的商业街,而是绕到了学校后面一条相对僻静的老街,找到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客人寥寥的茶馆。要了一个最里面的小包间,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
关上包间的门,隔绝了外面隐隐约约的市井声。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空气里浮动着陈年茶叶和木头家具的味道。叶挽秋坐在靠里的椅子上,面对着门,确保如果有人突然闯入,她能有反应时间。
她拿出手机,再次调出那份记录着沈知非律师联系方式的文件照片,仔细核对那串海外电话号码和电子邮箱地址。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拨号,而是先登录了一个临时注册的、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加密网络电话应用——这是她昨晚在研究了各种安全通讯方式后,临时做的准备。虽然不一定能完全避开可能的监听,但至少能增加一些难度。
调整好变声器(设置为一个略显低沉的成年女声),检查了网络连接,叶挽秋才在加密通话应用中,输入了那串海外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带着国际通话特有的细微延迟和杂音。叶挽秋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Hello?”电话终于被接起,是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一丝疑惑的男声,说的是英语,背景音很安静。
“请问,是沈知非律师吗?”叶挽秋用英语问道,声音透过变声器,显得平静而疏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切换成了流利但略带口音的普通话:“我是。您是哪位?”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谨慎。
“沈律师您好。我姓叶,叶挽秋。我的母亲是林晚秋。”叶挽秋开门见山,报出了母亲和自己的名字。她没有用变声后的声音说中文,而是恢复了本音,只是刻意压低了音量,确保清晰。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叶挽秋甚至能听到对方似乎调整了一下呼吸。
“……叶小姐。”沈知非的声音再次响起,之前的疑惑和谨慎被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惊讶、了然和某种沉重情绪的语气取代,“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或者说,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联系我。”
他果然知道!他知道母亲,也知道她的存在,甚至一直在等她!叶挽秋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是一松。沉的是,母亲果然将最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了这位律师;松的是,对方显然有所准备,这或许能节省很多不必要的解释和试探。
“沈律师,抱歉打扰您。我……最近才拿到母亲留下的东西,看到了您的联系方式。”叶挽秋斟酌着词句。
“我明白。”沈知非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晚秋姐……你母亲,她临走前,给我打过越洋电话,交代了一些事情。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联系我,就让我尽全力帮助你。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国内的动向,特别是林家的情况。你……还好吗?”
一句“你还好吗”,平淡的问候,却让叶挽秋鼻子微微一酸。这些天来,面对祠堂的逼迫,暗处的威胁,沉重的秘密,无人可诉的孤独和压力,在这一句来自母亲故交的、带着真切关怀的问候中,险些决堤。但她很快控制住情绪,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
“我还好,沈律师。谢谢您。”她顿了顿,直接切入正题,“我看到了母亲留下的信托文件,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我想了解关于信托,关于林氏集团股权,更具体的情况。还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沈知非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叶挽秋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电话里说不清楚,有些东西也不方便在非加密线路上详谈。叶小姐,你信任我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但叶挽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母亲信任您。”这就够了。至少在目前,她没有比母亲指定的人更可信的求助对象。
“好。”沈知非似乎点了点头,“那么,叶小姐,我需要你做一个选择。我可以简单告诉你一些基本情况,但更深入的沟通和具体的操作建议,我需要和你见面谈。或者,我们可以通过更安全的加密渠道进行书面沟通。你更倾向于哪种方式?考虑到你的年龄和处境,我建议后者,虽然慢一些,但更稳妥。”
见面?叶挽秋目前几乎不可能出国。加密书面沟通,虽然慢,但确实是更现实的选择。“书面沟通吧,沈律师。我需要一个安全的邮箱,以及……一些指导,关于我目前的处境,以及如何应对林家,特别是林鹤年。”
“可以。”沈知非答应得很干脆,“我会给你一个加密邮箱的地址和登录方式,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在进一步沟通之前,叶小姐,基于你母亲的托付和我作为信托保护人的职责,我有义务提醒你几点,也请你务必牢记。”
“您说。”叶挽秋坐直了身体。
“第一,你母亲设立的这份“晨曦信托”,结构非常严密,其核心目的就是保护你作为受益人的权益,防止任何人——包括林家的任何人——在你成年之前,或者在你没有明确授权且符合信托条款的情况下,侵占或不当影响这部分资产。你是唯一的受益人,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盾牌。在未满二十五岁或未满足其他特定条件前,任何试图绕过信托、直接向你索取股权控制权或要求你签署相关文件的行为,都是违规且无效的,你可以并且应该坚决拒绝,必要时联系我或陈谨言律师。”
“第二,关于林氏集团的股权。你母亲留下的比例,是林氏集团原始股的最后一部分,也是当初你外祖父遗嘱中明确指定、法律手续最完备的一部分,占林氏集团总股本大约百分之八点五。”
百分之八点五!
叶挽秋的心脏猛地一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具体数字,还是让她呼吸一窒。林氏集团是资产庞大的家族企业,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股份,也代表着惊人的财富和影响力。百分之八点五,这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尤其是在股权可能相对分散的家族企业中,这很可能是一股能够影响董事会决策、甚至左右局势的关键力量!难怪母亲称之为“倚仗”,也难怪三叔公如此处心积虑!
“这部分股权,是独立的,不与其他任何林家成员的持股捆绑。而且,由于是原始股,拥有一些后续增发股份所不具备的特殊权利,具体的,等我们建立安全联系后,我会把相关文件发给你看。你需要明白,这笔股权,是你母亲,或许也是你外祖父,留给你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它不仅仅意味着钱,更意味着在林氏的话语权,是你在那个家族里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也是……你未来可能想做某些事情的底气。”
沈知非的语气严肃而郑重。
“第三,关于林鹤年,以及林家其他人。叶小姐,请务必保持警惕。林鹤年此人,城府极深,手段也……不那么光明。他觊觎你手中的股权已久,之前对你母亲也多番施压,未能得逞。如今你母亲不在了,他又将目标转向你。他手中可能握有一些你母亲的其他遗物,或者你感兴趣的东西,作为诱饵或筹码。与他打交道,务必谨慎,不要轻易承诺,不要签署任何文件,更不要单独去不安全的地方见他。有任何情况,及时与我或陈律师沟通。”
“第四,关于你自己。首要的是保证自身安全,包括人身安全和学业。我了解到你篮球打得不错,但也要注意,不要给有心人可乘之机。学业是你未来的基础,无论如何不能放松。其他的事情,我们可以从长计议。你还年轻,时间在你这边。有些事,急不得。”
沈知非的提醒,与母亲信中的告诫,以及叶挽秋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这让她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律师,多了几分信任。
“我明白了,沈律师。谢谢您的提醒。”叶挽秋认真地说,“我会注意安全,也会尽快与您建立安全的联系。另外,关于林鹤年手中的东西,我母亲提到,可能需要和另一把钥匙一起,才能打开外祖父在汇丰银行留下的另一个保险柜。您对此有了解吗?”
电话那头,沈知非似乎沉吟了一下:“汇丰银行的保险柜……你母亲确实提过,但你外祖父具体留了什么,如何开启,我并不完全清楚。这可能是你外祖父和你母亲之间的单独安排。林鹤年手中的钥匙……如果真是另一半,那很可能就是他用来牵制你的重要筹码。叶小姐,在拿到那钥匙,或者明确知道保险柜里是什么之前,不要对此表现出过度的急切,以免被他拿捏。”
“我明白。”
“好了,第一次通话不宜过长。”沈知非道,“稍后我会将加密邮箱的登录方式,以及陈谨言律师的加密联系方式,通过这个号码发一条经过简单加密的短信给你。你按照提示操作即可。以后我们主要通过加密邮件沟通,紧急情况下,可以打这个电话,但尽量简短。叶小姐,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母亲虽然不在了,但她为你铺的路,为你找的人,都在。保重。”
“谢谢您,沈律师。再见。”
电话挂断。包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模糊的市声。叶挽秋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久久没有动作。
百分之八点五。林氏集团原始股的最后份额。母亲和外祖父留给她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一张或许能搅动风云的底牌。
沈律师的提醒和支持,如同在迷雾中亮起了一盏灯,让她前路清晰了一些,也踏实了一些。但她也清楚,沈律师远在海外,能提供的更多是法律和策略上的支持,具体的危险和斗争,仍需她自己面对。
她将杯子里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股权凭证的意义已经清晰,最后份额的比例让她明确了手中筹码的分量。盟友(沈律师、陈律师)的联系也已建立。接下来,就是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与三叔公周旋,设法拿回母亲的其他遗物和那把“钥匙”,同时,寻找接触顾家、调查合作项目问题的机会。
路要一步步走。而她现在要做的,是回复沈律师即将发来的加密短信,然后,回学校,完成今晚的功课。
走出茶馆时,天色已近黄昏。寒风凛冽,吹在脸上有些刺痛。叶挽秋将围巾拉高了些,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
最后的份额已然明晰,真正的博弈,刚刚拉开序幕。而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