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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骨断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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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下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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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第一场大雪,在冬至后第三日如期而至。 鹅毛般的雪片簌簌扬扬,无休无止,仿佛要将整座皇城彻底掩埋,裹成一片浑然无垢的银白世界。 御书房内却暖意如春。 地龙烧得正旺,热浪裹挟着墨香与淡淡的龙涎香气,在殿内缓缓流动。 然而这般暖融,却似乎化不开龙案后那道明黄身影周身萦绕的沉郁之气。 萧纵立在殿中,肩头玄色飞鱼服上还沾着几粒未化的晶莹雪粒,在通明的烛火下微微反光,衬得他本就清冽的眉眼愈发如同浸过寒泉的墨玉。 他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那方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听着皇帝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殿宇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终归是朕的儿子,这万里江山的担子,早晚是要落到你肩上的。”皇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萧纵身上,复杂难辨。 萧纵缓缓抬眸,视线掠过龙案上堆积如小山般的奏章,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玩笑:“儿臣看父皇近日身体康健,精神矍铄,批阅奏章至深夜亦不见倦色。这江山重担,父皇定能再稳稳当当地扛上许多年。” 自从身世揭破,父子二人经历了一段难以言喻的尴尬与对峙后,终究是血脉牵绊占了上风。 父子之间,或许本就没有真正的隔夜仇,有的只是需要时间弥合的伤疤与需要重新建立的信任。 “混账!”皇帝闻言,竟是一声怒喝,随手抓起手边一本最厚的奏章,便朝萧纵掷了过来! 萧纵神色不变,只是微微侧身,那奏章便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啪”地一声重重摔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绑绳崩开,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 皇帝气得脸色微微涨红,手指着萧纵,胸膛起伏。 可看着儿子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他脸上的怒意忽而又像被戳破的气球般泄了,竟摇头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里带着十足的无奈与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父亲的嗔怪:“你这小子!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心疼心疼你老子?你看看这些折子!江南水患、边关粮饷、吏部考绩……朕批得眼睛都快花了,头也疼!” 萧纵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他走上前,弯下腰,将散落一地的奏章一页页拾起,理好,轻轻放回龙案边缘。 动作间带着一种属于臣子的恭谨,却又奇异地糅合了几分属于儿子的随意。 “父皇还是先收敛收敛脾气为好,”他直起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揶揄,“怒伤肝。这满桌子的折子,可还都眼巴巴等着您朱批呢。时辰不早,儿臣……该回去了。” “你给我站住!”皇帝又是一拍龙案,声音沉了下来,“你要去哪?这雪正大着!” 萧纵脚步未停,已行至殿门口,闻言才侧过半边身子,回头看了皇帝一眼。 殿外廊下的宫灯光芒透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而他眼底,竟漾开了一抹极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下雪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皇帝耳中,“儿臣出来前,答应了小乔,要回去陪她赏雪。” “你——!”皇帝被他这话噎得一滞,手指着他的背影,吹胡子瞪眼,半晌才像是憋足了气,低吼出声,“你这没良心的小子!真是有了娘子就忘了老子!!白生养你……白惦记你这么多年!” 萧纵握着门框的手微微一顿,唇角那抹笑意却更深了些,连眼底都染上了些许温色。 他并未回头,只是声音轻缓地飘了回来,带着一种了然的通透: “父皇,咱俩……彼此彼此。”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皇帝已显华发、在灯下格外刺眼的鬓角上,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如同雪粒敲窗: “自从母妃仙逝,这后宫凤位便一直空悬至今。父皇这些年来,难道不也一直是……有了故人,便再也看不见新人吗?” 皇帝搭在龙案上的手,猛地一颤。 脸上的怒意、强装的威严,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猝不及防被戳中心事的愕然,与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掩饰的落寞与伤痛。 他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力气,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里,抬起的手无力地挥了挥,声音沙哑得仿佛砂纸摩擦: “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吧,少在这儿……烦朕。” 萧纵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毫不犹豫地推门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当最后一丝门缝消失,殿内重新被寂静与暖香充斥时,皇帝脸上强撑的最后一点表情也轰然坍塌。 他独自坐在空旷华美的御书房内,身影在巨大的龙椅映衬下,竟显出几分孤寂的佝偻。 良久,他缓缓倾身,拉开龙案一侧一个隐秘的抽屉。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抽屉里没有奏章,没有玺印,只安静地躺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的长形木盒。 他取出木盒,指尖摩挲过上面细腻繁复的缠枝莲纹,然后轻轻打开。 盒内铺着明黄色的软缎,缎子上,平放着一卷画轴。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缓缓展开。 画纸上,一名身着宫装、头戴珠冠的女子嫣然独立。 她眉目如画,温婉娴静,唇角噙着一抹温柔似水的笑意,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寒冰。 正是已故多年的宸妃——沈望舒。 皇帝伸出微颤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画像上女子细腻的脸颊轮廓,动作小心得如同触碰最易碎的梦境,生怕惊扰了画中人的安宁。 “望舒啊,我的宸妃……”他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画中早已逝去的爱人倾诉,“我们的孩子……纵儿,他长大了。比朕想象的,还要出色,还要像你。” 他停顿了很久,眼底渐渐积聚起朦胧的水光。 “朕这一生,戎马半生,踏着血与火坐上这至尊之位,坐拥万里江山,睥睨天下众生……”他的指尖停留在画中人的眼眸处,那里仿佛依旧漾着清澈的光,“可朕终究……没能留住你。这是朕一生,最大的败绩。”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束缚,顺着皇帝不再年轻的脸庞滑落,无声地滴在画纸上,润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慌忙用袖角去擦拭,动作狼狈。 “朕能传给他的,除了这或许并不讨喜的江山重担,”他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欣慰,“大概……也只有朕这一脉相承的痴了吧。你看他现在,对他自己娶回去的那个小娘子,紧张呵护成什么样子……真是片刻都不愿分开太久,跟朕当年……一模一样,认准一个人,此生,就是一辈子,旁人再也插不进来了。”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无息地飘落,簌簌的轻响绵延不绝,仿佛天地也在温柔地附和着这一室无法言说的思念与低语。 而此时的指挥使府,却是另一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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