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檀香袅袅，佛光肃穆。
孔萱袖袍轻挥，一点白光自她指尖缓缓飘出，无声无息地落向苏元。
“这是金吒临走前留给你的。”
一封用最普通的粗白纸折就的信简。
纸张的边缘甚至有些毛糙，上面没有加盖任何法力禁制，亦无半点灵光流转，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苏元手中。
孔萱负手而立，淡淡道：
“金吒走前跪下来求我，说大雄宝殿乃是佛界根本，不可一日无主。”
“他怕自己走后，那些被新法压了几百年的佛界宿老、暗藏祸心的宵小之辈借机生事，新法动摇。”
“又不知你究竟何时能从天庭脱身，故而舍下面皮，请我移驾金顶，在此替他压阵。”
“如今你既已全须全尾地从天庭回来了，这佛界的烂摊子，便交还于你。”
“本座，不在此久留了。”
说罢，孔萱连看都没再看苏元一眼，身形化作一道璀璨的五色神光，撕裂长空，径直遁向灵山深处那一处偏僻幽静的禅院。
来去如风，利落干脆，真真是觉得红尘处处是污浊，一丝一毫的因果都不肯多沾。
诺大的大雄宝殿内，刹那间便只剩下了苏元一人。
佛龛高耸，金灯长明。
漫天神佛的雕像在香火缭绕中垂目俯瞰，慈悲而冰冷。
苏元根本没心思去听孔萱方才到底交代了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手中那张薄薄的白纸上，深吸了一口气，展开了这封信。
“苏元：”
“展信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估摸着你八成已经从天庭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了。”
“玉帝老儿袖手旁观，对吧？”
“我师尊一个人，被晾在八宝功德池前，以残躯独战二圣，对吧？”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不要整天觉得天底下就你苏元是个聪明人，就你长了眼睛。”
“能让那位三界至尊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收兵回朝的……除了三十三天外紫霄宫里的那位道祖，还能有谁？”
“师尊以前常说，阿赖耶识照见大千，唯见自心。”
“我以前不懂，我觉得活着最重要，李家最重要，功名利禄那更是一等一重要。”
行文至此，底下的墨迹骤然出现了一大片凌乱的涂抹。
笔锋焦灼，反复描画，最终只剩下一片难以辨认的漆黑。
显然是落笔之人当时心潮翻涌如怒涛，一时难以自已。
苏元目光下移，只见在那片墨团之后，字迹陡然一变。
那原本圆滑浮躁的笔画骤然变得凌厉如刀，铁画银钩，直欲力透纸背：
“算了，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废话了。”
“我还要省着胸中这口气，去救我师尊。”
“你只需要知道，我李金吒，也并非唯利是图、贪生怕死之徒！”
“我更要叫这三界漫天神佛看个清清楚楚，我陈塘关李家，也并非只有他李三郎一个性如烈火、快意恩仇之人！”
“李金吒”
落款之后，又有一行蝇头小楷：
“对了，此事不要告诉我娘，就说我在闭关。切记，切记。”
这句话之后，又复有一行蝇头小楷：
“大雄宝殿世尊造像之内，有一份我这百余年来私下记录的《百佛行述》”
“佛界之人不比三界，看似慈悲，内里行事往往更加阴私，蝇营狗苟之事多如牛毛。各家底细、暗桩把柄尽在其中，你要好生利用，压住他们……”
苏元没有再往下看。
因为视线模糊了。
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砸落在纸面上，将那行蝇头小楷瞬间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墨渍。
苏元站在大殿中央，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将那张信纸折好，收在袖中。
“你错了，金吒……”
苏元仰起头，看着头顶上高悬万载的庄严造像，喃喃自语。
“若论性如烈火、快意恩仇……陈塘关李三郎，又何曾及得上你万分之一？”
世人皆知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杀伐由心，轰轰烈烈。
但哪吒的烈，即是生来反骨的骄纵，也是跟自己、杨戬、孙悟空一般，身后有师门兜底、有至宝护身的肆无忌惮。
一旦得知那横亘在前方的阴影是不可逾越的道祖鸿钧，一旦发现真正事不可为之时。
三界年轻一辈中最耀眼、自诩最烈、骨头最硬的四个人，也只能各自萌生退意。
最可笑的，偏偏还要挤出一副看破红尘的洒脱模样互相宽慰，借着“道祖法旨”的大旗，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缩头乌龟！
这算什么桀骜？
顺风顺水时提剑杀人、仗势欺人叫快意恩仇；
退路断绝、大厦将倾时抱头鼠窜、借坡下驴，也不过是一群被规矩驯化了的怯懦之徒，在这里自欺欺人罢了。
而市侩谄媚、毫无骨气的大公子李金吒，却偏偏在算清了一切利害之后，独自提着一把慧剑，走向了那处十死无生的绝地。
大奸似忠，大伪似真。
平日里把公事放到最后，私事放到第一的金吒，真到了天倾地陷的一刻，竟是天下第一等舍生取义的至情至性之人！
苏元没有去看那座藏着所谓百佛行述的世尊造像。
他不需要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看清了自己。
在南天门外，他看似洒脱地放下了，看似想通了。
但不过是懦弱者的借口，是利己者的托词！
所谓的万事不萦于怀，所谓的善于开解自己。
不过是想假装看不见，假装自己依然是那个算无遗策、运筹帷幄的棋手。
犹如在沸腾的火山口上，覆了一张薄纸，在金吒这区区百余字的信笺面前，一戳即破。
连金吒尚且能单枪匹马、义无反顾地提剑赴死。
自己呢？
仗着两世为人的见识，仗着巧取豪夺来的通天修为。
在这时候，竟只想缩起脖子，心安理得地当一个看客？
一股从未有过的汹涌之气，从心底升腾！
金砖何足贵，玉座何足留！
苏元缓缓直起脊梁，眉宇间所有的颓丧与阴郁荡然无存，
“李金吒尚能如此……”
“我苏元英雄一世，横行三界，难道到头来，连他这么个竖子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