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庆云开。
紫气万里，如天河倒卷，自鸿蒙深处倾泻而下，横贯万里长空，直入通明殿。
整座大殿的灯火被这股紫气一压，骤然黯淡了三分，复又亮起，却已不再是先前那副煌煌气象，而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紫晕。
通明殿正门大开，玉帝没有直接浮现在御座上，而是从大门外那条云路上一路走来。
玄色帝袍，广袖垂落。
那袍上绣着的日月星辰、山川河岳，在此刻竟都活了过来，大日巡行，月轮流转，星河倒悬，山川起伏。
帝冕之上，十二冕旒垂落，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金玉之声。
紫薇帝君第一个站起身来，闻仲紧随其后，东华帝君第三个站起。
台上三帝并立，台下三百余仙官齐齐起身，衣袍窸窣，玉带轻响。
无论品秩高低，无论之前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是听会的、打盹的还是交头接耳的，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弯下了腰。
“参见陛下。”
玉帝脚步不停，目不斜视，从众人中间那条铺着金丝云纹地毯的甬道上缓步走过。
而众人直到陛下走过了三四排座椅，才敢稍稍抬起头来。
众人直起身子的时候，许旌阳落后陛下十几个身位，手中捧着一叠玉简，刚好从他们身前走过。
没有人敢多看他一眼，许旌阳也没有看任何人，他走到御座旁侧，站定，垂手。
玉帝缓缓落座。
漫天异象在这一瞬间尽数消散。
紫气收敛，庆云隐没，金灯复明，星河归位。
留影灵石的灵光重新亮起，却不再像之前一样满场巡游，而是老老实实对准了台上。
“坐。”
三百余人齐齐落座，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心无旁骛，再也没有方才那番七想八想的心思。
玉帝偏过头，看了看站在台侧。
“苏元是吧，继续汇报。朕听着。”
苏元咽了口口水。
陛下说“继续汇报”。
可他妈怎么继续汇报？
自己方才那一套陈词，是有起承转合的。
从分享个人的犯罪经历切入，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再从犯案一步步开始剖析三界执法乱象，所有人都以为他也要争夺权柄的时候，他猛地撤了个凳子。
把自己的雷部裁撤干干净净，每一步都勾着台下众人的注意，每一段都有设计的节奏。
甚至哪里该微微停顿，让台下消化，哪里该猛地拔高，让气氛烘托，哪里该抖个包袱让众人会心一笑，这些都是算好了的。
可如今陛下往御座上一坐，满殿三百多人的注意力便全被吸了过去。
谁他妈还认识苏元是谁啊。
自己在这台上便是说破了天，台下也没人听得进去。
更何况您老人家在那儿低头翻材料，也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听，万一哪句话说错了，您再插一句嘴，那就全砸了。
苏元飞速往台下扫了一眼。
黄龙坐在第二排，那张愁苦的老脸正对着他。
两人目光一触，黄龙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黄龙的意思很明白：现在不是汇报的时候。
苏元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站在台上，闭上了嘴，等着玉帝开口。
果然，玉帝翻了几页玉简，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我看这材料里，雷部的议题是第八个。”
“怎么，你们开了这么久的会，才到第八个议题么？”
苏元只觉得后背唰地一下，冷汗便下来了。
百密一疏。
自己趁着闻仲亮出修为，大会暂停的那小半日工夫，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要彻底推翻自己原先那份到处索要权柄的议题，一边要跟黄龙达成关于执法权柄划分的共识。
还要跟李靖商量把他二儿子拉过来，又找了太白金星敲定了人事调动。
最后找了葛洪，把自己的议题从第八个压到了第十九个，这才能留出足够的时间，把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汇报从头到尾梳理出来。
这一套操作下来，偏偏忘了御前那一份玉简没换。
欺君是什么罪过？天条第一的重罪。
虽说这不过是会议议程的临时调整，可往小了说是疏忽，往大了说便是欺君罔上，全看陛下怎么定性。
他还没开口，旁边便有人替他开了口。
“陛下。”
紫微帝君端坐在主席台上，语气不急不缓。
“会议进度正常，这已经是第十九个议题了。”
“其中有十几个议题讨论的方向都差不多，都是各部想要加强自身部门建设，事权整合，权责厘清之类的事务。臣便做主，临时调整了一下顺序，将相近议题归并讨论，方便大家集中研讨、统一意见。”
“雷部的议题便是因此从第八个调到了第十九个。”
玉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先看了紫薇帝君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苏元恨不得当场给紫薇帝君磕一个，什么叫领导的智慧，这就叫领导的智慧。
他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舒了一半，玉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材料里面怎么只有标题？里面的内容呢？”
“紫薇，纪要拿来朕看。”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移到了台侧。
葛洪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一枚玉简。
这位葛天师素来以仙风道骨，气度有佳，笔力雄浑著称，便是太白金星也夸过他“腹有山河，气定神闲”。
可此刻，这位素来从容淡定的老神仙，也肉眼可见地慌了。
他能不慌么？
方才苏元在台上噼里啪啦说了那么一大通，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吐露了出来。
什么“三界执法乱象丛生”；什么“雷火兵三部互相推诿、互相踢皮球”；什么“碰到有油水的案子抢着上，碰到烫手的山芋往外推”；什么“同级监督太软，上级监督太远”。
这些话说的时候慷慨激昂、掷地有声，满殿哗然、群情振奋。
可那是说的时候。
现在要呈给陛下看，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苏元说的每一个字，他一个字不落全记在玉简上了。
原滋原味，未经修饰，未经润色，未经任何艺术加工。
这……这他妈能直接呈给陛下看？
他不过犹豫了一瞬。
就这一瞬，一只手已从他身后伸过来，劈手夺过了那枚玉简。
许旌阳，捧着玉简转身便走，步履飞快，三步并作两步，便将玉简呈到了御前。
而他方才那一瞬间的犹豫，已经犯了天条。
纪要不是你的私产，是陛下的东西。这是陛下点名要看，你还犹豫上了？你犹豫什么？
你是觉得陛下不配看，还是觉得这些东西需要先润色一遍再给陛下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