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木箱底的未竟绣品
苏纫蕙的指尖拂过樟木箱的铜锁,铁锈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
锁孔里积着薄薄的灰尘,是三年来无人触碰的痕迹。父亲去世后,这个箱子就被她堆在工作室的阁楼角落,连同那些不愿触碰的记忆。
直到昨天,林栖梧提起入侵者寻找的旧作,她才突然想起,箱子里还藏着一幅父亲没来得及完成的广绣。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樟木的香气混着丝线的霉味涌出来,呛得她鼻尖发酸。箱子里整齐叠着父亲的绣绷、针线,还有几幅完成度极高的作品,而那幅未竟的绣品,被压在最底层,用泛黄的宣纸裹着。
苏纫蕙小心翼翼地展开宣纸。
绣布是上等的真丝素缎,底色是沉静的墨蓝,上面用金线和银线绣着岭南常见的凤凰纹样。可奇怪的是,凤凰的尾羽处,没有延续繁复的翎毛图案,而是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串歪歪扭扭的计数符号。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像算盘上的算珠,又像某种古老的记账标记。
这不是广绣的传统纹样。
苏纫蕙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想起入侵者闯入工作室时,翻箱倒柜的模样,想起他们口中反复念叨的“红纹记数”。
难道,他们要找的,就是这幅绣品?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林栖梧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林栖梧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林老师,”苏纫蕙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找到我爸没做完的一幅绣品,上面有奇怪的符号,和你说的入侵者要找的东西,好像……好像是一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林栖梧急促的声音:“你待在工作室别乱动,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苏纫蕙抱着绣品坐在地板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绣布的红纹上,那些符号像是活了过来,在她眼前跳跃。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模样。
老人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她的手,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红纹……船厂……别碰……”
当时她以为是父亲的胡话,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藏着秘密。
阁楼的楼梯传来脚步声,苏纫蕙抬起头,看见林栖梧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头上还沾着汗珠。
“在哪?”林栖梧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绣品上。
苏纫蕙把绣品递过去,指尖还在发抖:“就是这个,那些红色的符号,我从来没见过我爸绣过。”
林栖梧接过绣品,蹲在地上仔细端详。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红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易碎的瓷器。
“这不是普通的装饰。”林栖梧的声音很沉,“这是潮汕民间的记账密码。”
苏纫蕙愣住了:“记账密码?我爸一个绣匠,怎么会懂这个?”
林栖梧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符号,眉头越皱越紧。
他知道,这串符号的背后,藏着的不仅是苏父的秘密,更是解开入侵者身份的关键。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符号的排列方式,带着一种熟悉的韵律,和他父亲留下的笔记里的标记,隐隐有些相似。
第二节红纹里的坐标密码
林栖梧坐在工作室的八仙桌前,手里拿着一张宣纸,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勾勒着。
苏纫蕙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一杯热茶,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笔尖。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宣纸上,那些从绣品上拓下来的红纹符号,渐渐变成了一串清晰的数字和字母。
“潮汕的民间记账密码,起源于明清时期的商船贸易。”林栖梧一边写,一边解释,“因为海上贸易风险高,商人们为了防止账目泄露,就发明了这种用符号代替数字的密码。”
他指着纸上的符号:“一横代表一,一竖代表五,一撇代表十,一捺代表百。不同的组合,对应不同的数字。”
苏纫蕙凑近看了看,纸上的符号被拆解成一个个数字,排列成两行。
“这是……坐标?”苏纫蕙的声音带着惊讶。
“是。”林栖梧点头,他在数字后面加上经纬度的符号,“北纬22°14′,东经113°35′,这个位置,在珠海的伶仃洋附近。”
他顿了顿,又指着第二行符号拆解出的数字:“还有这个,是日期——三年前的农历三月初七。”
三年前。
苏纫蕙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记得很清楚,三年前的农历三月初七,正是父亲突然生病的日子。那天他从外面回来,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烧了一整晚的东西。
第二天,他就病倒了。
“三年前的三月初七,发生了什么?”林栖梧的目光落在苏纫蕙的脸上。
苏纫蕙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天我爸回来,很不对劲。他烧了很多笔记,还有一些绣品的草稿。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以后不要再碰这些东西,好好做你的绣活就好。”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道:“没过多久,就传来珠海那边有个船厂发生化学品泄漏事故的新闻。我爸看到新闻后,沉默了很久,还叹了口气,说"该来的总会来"。”
林栖梧的瞳孔骤然收缩。
珠海的船厂。
化学品泄漏事故。
这和秦徵羽之前查到的线索,竟然完全吻合。
“看来,你父亲三年前,去过那个船厂。”林栖梧的声音很沉,“而且,他在那里,一定发现了什么。”
“可我爸只是个绣匠啊。”苏纫蕙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怎么会和船厂扯上关系?怎么会懂什么记账密码?”
林栖梧没有回答。
他看着纸上的坐标和日期,心里的疑云越来越浓。
苏父的身份,恐怕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秦徵羽的电话。
“喂。”秦徵羽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秦徵羽,帮我查个东西。”林栖梧的声音很急促,“三年前农历三月初七,珠海伶仃洋附近的那个废弃船厂,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要看官方的化学品泄漏报告,我要真实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秦徵羽的声音:“我知道了,我马上查。”
挂了电话,林栖梧抬起头,看向苏纫蕙。
女孩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林栖梧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愧疚感。
他一直把苏纫蕙当作需要保护的对象,却忘了,她也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
“纫蕙,”林栖梧的声音放柔了些,“对不起,让你想起了难过的事。”
苏纫蕙摇了摇头,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林老师,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我爸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看着女孩眼中的倔强,林栖梧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意识到,苏纫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了。
她是他的战友,是和他一起解开这个秘密的合作者。
第三节记忆里的破碎线索
夜幕降临,工作室里的灯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落在绣品上,那些暗红色的符号,像是染上了血的颜色。
林栖梧和苏纫蕙坐在八仙桌前,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樟木的香气和淡淡的悲伤。
“林老师,”苏纫蕙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想起一件事。”
林栖梧抬起头,看着她。
“我爸的书房里,有一个上锁的抽屉。”苏纫蕙的目光落在工作室角落的书桌,“他去世后,我打开了那个抽屉,里面只有一本旧相册,还有一张泛黄的船票。”
她顿了顿,继续道:“船票是三年前农历三月初六的,从广州到珠海的渡轮票。相册里,有一张我爸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影,背景就是那个废弃的船厂。”
林栖梧的眼睛亮了起来:“相册和船票在哪?”
“在我卧室的床头柜里。”苏纫蕙站起身,“我去拿给你。”
几分钟后,苏纫蕙拿着一本旧相册和一张皱巴巴的船票走了过来。
林栖梧接过船票,上面的日期果然是三年前农历三月初六,出发地是广州芳村码头,目的地是珠海唐家港。
他翻开相册,里面大多是苏纫蕙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些父亲的绣品作品。
翻到最后一页,一张黑白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上,年轻的苏父站在一艘锈迹斑斑的轮船前,身边站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男人的脸被阳光晒得有些模糊,但林栖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司徒鉴微。
林栖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骤然停滞。
苏纫蕙凑过来看了看,皱着眉头道:“这个男人,我好像见过。去年的非遗论坛上,他还和我爸说过话,好像是个大学教授。”
林栖梧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照片上的司徒鉴微,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原来,司徒鉴微和苏父,早就认识。
原来,三年前的那个船厂,司徒鉴微也去过。
无数的线索,在这一刻,交织在了一起。
入侵者的目标是苏父的绣品,绣品里藏着船厂的坐标,司徒鉴微去过那个船厂,而苏父,就是因为去了船厂,才变得异常。
林栖梧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林老师,你怎么了?”苏纫蕙察觉到他的异样,担忧地问道。
林栖梧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放回相册里,勉强笑了笑:“没事,只是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眼熟。”
他没有告诉苏纫蕙真相。
他怕她承受不住。
更怕,这又是司徒鉴微设下的一个陷阱。
“纫蕙,”林栖梧合上相册,“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和朋友。”
苏纫蕙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我知道。林老师,我想和你一起去那个船厂。我想看看,我爸到底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林栖梧看着她,犹豫了。
船厂太危险了,那里很可能藏着基金会的人,甚至可能有澹台隐的埋伏。
他不想让苏纫蕙陷入危险。
“不行。”林栖梧摇了摇头,“太危险了,我不能带你去。”
“林老师!”苏纫蕙急了,“我不是累赘,我懂广绣,也许我能看懂那些绣品里的其他秘密。而且,我爸的事,我必须亲自去查清楚。”
看着女孩眼中的执着,林栖梧的心里,动摇了。
他知道,苏纫蕙说的是对的。
她不是累赘,她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
就在这时,林栖梧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秦徵羽发来的短信。
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三年前船厂根本没有化学品泄漏,是一场军火交易,交易双方,是基金会和一群国际走私犯。
林栖梧的瞳孔骤然收缩。
军火交易。
原来,这才是船厂的真相。
他抬起头,看向苏纫蕙,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好。”林栖梧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明天一早,我们去珠海。去那个船厂,查清楚所有的真相。”
苏纫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的身上。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工作室的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黑影的手里,拿着一个微型录音机,录音机的指示灯,还在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而在黑影的口袋里,一张名片露了出来,上面写着:文明存续基金会首席行动官,澹台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