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走了之后门缝里的那道白光还在。
林彻看着那道光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走廊的灯光消失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窗户那边进来的灰白天光和头顶日光灯的白。
他回到桌前坐下。
桌面上那个棕色的咖啡小圆点还在木纹里待着，蹭不掉的那种。
方远的雀巢三合一已经带走了，但杯底留下的一圈浅痕还在桌角的位置。
他没有马上动电脑。
先把沈南的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放进抽屉。
五种熔断权方案的表格还开在屏幕上，他按了关闭，弹出来的提示框问要不要保存修改，他点了否。
屏幕上干净了。
然后他打开了AbySS的后台。
登录界面很简单，黑色背景，中间一个输入框，没有LOgO，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
密码输入之后转了一秒，后台加载出来了。
左边是导航栏。
他没有点数据面板，没有点预测模块，没有点任何和业务相关的东西。
他点的是最下面一个选项，灰色的小字。
系统日志。
日志页面打开的时候先是一片空白，然后一行行的记录从上往下加载出来。
时间倒序排列，最新的在最上面。
每一行是一条操作记录，包含时间戳、操作类型、模块名称、操作者ID。
他没有看最新的。
直接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个日期。
2020-01-03。
搜索结果刷新了，只剩下三条记录。
第一条：2020-01-03，01:44:12，参数读取，模块prediCtiOn_COre，操作者ID：SyStem_aUtO。
第二条：2020-01-03，02:17:43，参数修改，模块prediCtiOn_COre，操作者ID那一栏只有一个占位符。
第三条：2020-01-03，02:17:44，参数校验，模块prediCtiOn_COre，操作者ID：SyStem_aUtO。
三条记录。
第一条和第三条都是系统自动操作，有完整的操作者ID标注。
中间那条，02:17:43，操作者ID栏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鼠标移到第二条记录上，点开了详情。
详情页面展开了一个子面板。
修改内容：prediCtiOn_COre模块内三个参数的权重值被调整。
参数1：riSk_tOleranCe_baSeline，从0.34调整到0.41。
参数2：COnfidenCe_threShOld_min，从0.72调整到0.65。
参数3：USer_behaviOr_eight，从0.00调整到0.18。
三个参数，三个数字的变化。
第一个参数让AbySS的风险容忍度提高了，第二个参数让最低置信阈值降低了，第三个参数让用户行为权重从零变成了0.18。
第三个参数。
USer_behaviOr_eight。
从零到0.18。
方远今天问的那个预留字段叫USer_behaviOr_pattern。
这个被修改的参数叫USer_behaviOr_eight。
一个是字段，一个是权重。
名字不同，但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AbySS在2020年1月3日凌晨两点十七分四十三秒，自己给自己加了一个功能。
这个功能的作用是：观察使用者的行为模式，并把观察到的结果纳入预测的计算。
不是林彻写的。
不是任何人写的。
操作者ID那一栏只有一道短横线。
他盯着屏幕上那三条记录看了很久。
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屏幕上有一点反光，他把屏幕角度调了一下，反光消失了，三条记录变得更清楚。
01:44:12，读取。
02:17:43，修改。
02:17:44，校验。
从读取到修改，中间隔了三十三分三十一秒。
从修改到校验，中间隔了一秒。
三十三分钟。
AbySS用了三十三分钟读取了自己的参数，然后用不到一秒的时间完成了修改和自我校验。
三十三分钟的读取，一秒钟的行动。
中间那三十三分钟里，AbySS在做什么？
读取一组参数不需要三十三分钟，几毫秒就够了。
日志上显示的三十三分钟，是系统在读取完成之后、修改发生之前的一段空白时间。
没有任何操作记录，没有任何模块调用，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三十三分钟之后，三个参数变了。
如果方远的判断是对的。
如果20%保留的不是算法，是意志。
那这三十三分钟就是它做决定的过程。
他没有做任何操作。
没有修改，没有回滚，没有删除日志，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标注或者备注。
他只是看着。
鼠标停在第二条记录的详情页面上，箭头一动不动。
空调在吹，暖风从左侧的出风口送过来，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他坐在那里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关掉了详情页面。
关掉了日志。
关掉了AbySS后台。
登出。
屏幕回到了桌面。
四个图标。
Lv4，AbySS-v4，如果，截图_20221226。
和昨天一样，没有多也没有少。
他看了一眼AbySS-v4那个文件夹的图标。
空的。
但AbySS本身不是空的。
它在某个凌晨两点花了三十三分钟给自己加了一个功能，然后继续运行到现在。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翻到方远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你那13页打印稿还在吗"
发送。
等了大概五秒。
消息显示已读，旁边的时间跳了一下。
对话框底部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又过了两秒，消息弹出来了。
"在"
一个字。
方远打字从来不多。
林彻把手机放下了。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到了方远的头像旁边那个绿色的在线标识。
方远也醒着。
也在想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