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淀区，知春路。
盈都大厦。
凌晨三点。
这座大楼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胃里依然亮着消化不良般的灯火。
张一鸣坐在办公桌前，眼睛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睁着眼走了三天。
眼球表面布满了红血丝，每一次眨眼，眼睑摩擦眼球，都会带来一阵砂纸打磨般的刺痛。
但他停不下来。
他的手指依然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机械地做着那个动作——上滑。
屏幕里，一个穿着汉服的姑娘在古筝前弹奏《权御天下》，节奏快得像暴雨梨花。
只有15秒。
高潮部分被剪辑得天衣无缝。
手指一滑。
下一个是一个把曼妥思扔进可乐里的实验视频，褐色的泡沫喷涌而出。
张一鸣的理性告诉他：该睡了，明天还有三个高层会，还要见红杉的沈南鹏。
但他的大拇指背叛了大恼。
它有了自己的意志。
“再看一个。”
“就看这最后一个。”
这种心理像是一条贪吃的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神经。
直到.......
屏幕突然黑了。
没电了。
张一鸣愣住了。看着黑漆漆的屏幕上倒映出自己那张疲惫、呆滞、甚至有些陌生的脸。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03:45。
他记得自己拿起手机测试“微光视频”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两个小时，消失了。
凭空蒸发。
没有思考，没有记忆，只有纯粹的、生理性的快感残留。
“呼.......”
张一鸣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办公室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恐惧。
一种久违的、来自生物本能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了这位理科天才的后脑勺。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猎手。
今日头条就是他制造的最精密的捕猎机器，用算法捕捉信息，分发给需要的人。
但今晚，他发现自己成了猎物。
被另一台更残暴、更直接的机器捕获了。
“林彻.......”
张一鸣摘下眼镜，揉着酸痛的鼻梁。
“你造的不是产品，是黑洞。”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沉睡的北京城。
但他知道，在那些黑暗的卧室里，有几百万人正和他刚才一样，捧着手机，在这个黑洞里无限下坠。
如果不做点什么，今日头条的日活，会在半年内被吸干。
这不是危言耸听。
这是数学推演的必然结果。
张一鸣猛地转身，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这一刻，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呆滞，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决绝。
“通知张利东、陈林、还有算法架构组的所有负责人。”
“不管他们在睡觉还是在医院。”
“半小时内，到一号会议室。”
“迟到者，直接离职。”
..............
..............
..............
半小时后。
一号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十个字节跳动的高管和技术大牛，衣衫不整地坐在椅子上。有人还穿着拖鞋，有人头发乱得像鸡窝。
但没人敢抱怨。
因为他们看到了张一鸣的脸。
那张平时总是挂着温和微笑的娃娃脸，此刻冷得像一块铁板。
“看看这个。”
张一鸣没有废话，直接把一份数据报表投到了大屏幕上。
那是今日头条过去一周的用户时长曲线。
一条原本昂扬向上的曲线，在尾端突然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折角。
向下。
垂直向下。
“跌了12%。”
张一鸣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
“这是头条成立以来，第一次出现非技术故障的数据雪崩。”
“原因你们都知道了。”
“微光视频。”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不就是个看美女的软件吗？那个我也下了，挺无脑的.......”
“无脑？”
张一鸣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说话的产品经理。
“你觉得那是无脑？那是极致的效率！”
张一鸣快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用力地画了一个框。
“它的交互，只有一个动作：上滑。”
“它的算法，只有一个目的：留存。”
“它去掉了所有干扰，把“人”变成了“接收器”。”
“我们还在沾沾自喜于头条的个性化推荐，觉得我们懂新闻。”
“但林彻，他懂的是“瘾”。”
张一鸣扔掉笔。
“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在短视频这个赛道上，已经落后了一个身位。”
“甚至是，一个时代。”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承认落后，对于这群骄傲的技术精英来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但是。”
张一鸣话锋一转。
“我们还有机会。”
“微光现在的算法虽然强，但它是单兵作战。我们的推荐引擎经过了数亿次的新闻分发训练，底层的用户画像比他们更精准。”
“我们缺的，只是一个“容器”。”
张一鸣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像是一头准备扑食的狼。
“我宣布，代号“A.”项目，即刻升级为公司最高战略级项目。”
“改名：抖音。”
“从现在开始，火山小视频、西瓜视频的资源全部抽调。”
“我要最好的工程师，最好的产品经理，最好的运营。”
“两周。”
张一鸣竖起两根手指。
“两周之内，我要看到抖音上线。”
“逻辑照抄微光。全屏、单列、音乐卡点。”
“不要觉得抄袭丢人。商业竞争里，活下来才是道德。”
“另外.......”
张一鸣看向负责商业化的张利东。
“准备10个亿的预算。”
“产品一上线，就把这10个亿砸进渠道里。微光买多少流量，我们买双倍。”
“我要在三个月内，把失去的用户抢回来。”
“听懂了吗？”
“听懂了！”
几十个声音整齐划一地回答。
字节跳动这台恐怖的“APP工厂”，在这一刻，全功率启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