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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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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菩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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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看不懂他眼神的含义,却也在此时感到了某种冰冷的审视。 两个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管家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白医生,多亏了您的帮助,梁学真小姐现在比以前开朗多了,今后还望您以后继续将这份心力专注在小姐身上,多多费心。” 很漂亮的客套话。 不愧是世家大族的行事方式,连警告都能做得这么体面。 这句话好像在她头上丢了一把火,烧得她面皮刺痛。 若他们直言让她离他远一点,她或许可以理解这种门第之见,但他们认为她在借着真真的病情来接近梁经繁,这让她难以容忍。 “你们是在质疑我的目的?”她的声音倏然冷了下来。 管家面色不变,态度依旧,“梁家一向如此谨慎,繁少爷毕竟身份特殊,只是防患于未然,希望您能谅解。” 白听霓不知道自己在原地停留了多久。 穿堂风吹过,将桌面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像一只无情的手在暴躁地来回翻动。 心头的那团火也被翻得越来越旺。 抬手,“啪”一下将那本被吹乱的书重重合上,她头也不回地走出藏书楼。 * 书房内。 梁承舟转动着无名指上羊脂白玉的戒指。 “你太爷爷给你说什么了?” 梁经繁迟疑了一下,“太爷爷让我帮着您一起找二叔的下落。” 梁承舟没说话,转身踱到一旁的博古架上,拿起一尊牙雕貔貅在手上把玩,看不出在想什么。 空气凝滞。 半晌后,他才淡淡开口,“费心找便是了,但也不必大费周章。”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他的语气虽不重,却是不容转圜的坚决。 随后他并不在这件事上多做停留,转而指向另一个问题,“你最近和那个医生走得很近?” 梁经繁顿了一下,“我只是关心真真的病情。” 空气安静下来,压迫感无声蔓延。 梁经繁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骨节泛白。 正当他几乎难以承受这样的压力,准备进一步解释时。 梁承舟转过身来,深潭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吐出四个字:“注意分寸。” 他暗自松了口气,“我明白。” 刚从书房走出来,迎面便撞上了面沉如水白听霓。 “怎么了?” 白听霓没有看他,径直与他擦肩而过,走进书房直直看向梁承舟,“梁先生,我有话要说。” 梁承舟站在博古架前,转身看来。 站在门口的女人,背脊挺得笔直,一双黑色的瞳孔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燃烧。 他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貔貅放回原处,语调平淡:“哦?你想说什么。” “首先,我是受梁家正式邀请过来为真真诊治,并非不请自来。” “其次,您刚才的恶意揣测,是对我专业和人格上的一种亵渎。” “最后,”她的神情带了一种冷静的审视,话语惊人,“恕我直言,你们似乎混淆了教育与控制的本质。” 无论是真真,亦或是梁经繁,或者是其他人的异样。 她从这些蛛丝马迹中已经窥见了梁家在对孩子的教育态度上,非常扭曲。 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字句清晰,掷地有声。 让梁经繁想起篆书中金石之气的铮然。 他眉心微动,瞳孔深处带了一丝愕然与振动。 梁承舟没有回应,起身,从乌木雕花的长条桌后走过来。 他的身上带着一种厚重的威压感,仅仅一个眼神就让人想后退。 但白听霓没有动。 “勇气可嘉。” 他只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随后,他拍了拍梁经繁的肩膀,“你觉得呢?” 梁经繁骤然回神,将所有的情绪压下,“抱歉父亲,是我没有保持应有的边界感,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说完,他将白听霓带出来书房。 她已经把要说的话说完了,没有执着跟着他一起走了出来。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牌匾。 黑底金漆的样式,用草书写了四个大字——得其环中。 她问:“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注) “意思是指掌握了道的关键,就可以顺应无穷的变化。” “那你父亲显然还没有掌握所谓“道的关键”。” 梁经繁沉默了一瞬,开口:“对不起。” 白听霓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踩过第八块海棠花砖时停下脚步看向他:“你总是这样道歉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生的不是你的气,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事情因我而起。” “不对,根源在于你父亲,他并不会觉得自己不对,你跟我道歉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她目光清亮,直接指出问题的关键,“而且我来也不是想要得到他的道歉,只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又沉默了。 “我会跟倪珍说一下,她闲暇时会帮忙照看真真,你们应该知道吧,她结婚前是一个心理治疗师,对儿童心理学很有研究。” “再出现很棘手的情况可以带真真去医院找我。” 她转身离开,步伐干脆利落。 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 那种失控的感觉又来了。 他明明拥有一切,但总感觉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摊开双手,有一簇阳光透过树影落在掌心。 他握住,阳光就跑到了指背上。 风从指缝吹过。 万物流逝于指尖,他什么都抓不住。 * 书房内,檀香掺着墨香,在空气中涌动。 管家说:“先生,刚两个人说话,我感觉少爷态度也没什么问题,他对待所有人都这样礼貌和善,为什么还要敲打这一下让少爷不开心呢?” 男人正在写毛笔字,刚好写到了最后一个“止”字。 「水失其防,一决莫止。」(注2) 男人漫不经心地写下最后一个长横,搁了笔,“经繁是我儿子,我比他自己都了解他,他跟她讲话时的那个样子,不一样。” 说罢,他拿起纸抖了抖。 这种纸“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是难得的佳品,书写起来极其顺心顺手。 “这样年轻气盛的小女孩,把尊严和原则看得最重要,一句不轻不重话就能让她接受不了,自觉远离,省事。” 管家接过纸,小心卷起来,蓦的想起多年前,青年时期的少爷,交到了一个玩伴,那个男孩子带着少爷做了很多不符合身份的事,在两人关系最好的时候被家里发现,最后…… 那件事以后,少爷再没有主动交过朋友了。 晚上。 梁经繁打开衣柜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角落里坐着一只小小的金色醒狮。 小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明明是一副凶神恶煞的神情,却无端感到可爱。 大约是衣柜门没有关紧,从真真身上掉下来后跳到了这里,怪不得那天没找到。 他摸了摸小狮子圆睁的怒目,莫名笑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间,唇角的弧度便降了下来。 这晚。 梁经繁梦见了一只小猫,它轻轻一跃跳到了他的肩头。 柔软的绒毛刮擦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忽然,床底下钻出一条高傲的大蛇,它追逐着小猫,想要吃掉它。 小猫受到惊吓要离开。 他连忙抱住了它。 然后它在他怀里变成了一个赤/裸的女人。 她凑上前来想要亲吻他。 在即将碰到他嘴唇的那一瞬间,这个世界分崩离析,他又看到了自己已故多年的母亲。 “妈妈……”他追过去,想要拉住她。 母亲的身体下坠,坠入的是湖水,溅起的却是玻璃,玻璃碎掉,变成无数片飞散的镜子,然后照出了他的脸。 可那分明又不是他的脸。 锋利不规则的碎片中,那一张张脸像一个个煞白的面具,眼眶也是空的。 他被吓坏了,抬手去摸自己的眼眶,可世界又一次崩塌,他直直向下坠落。 掉进了一个金字塔一样的棺材里。 小猫又突然出现,漂亮的金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问:“你是谁?” 她舔了舔他的眼角,然后跑开了。 他从金字塔中爬起来,想去追寻它的脚步。 可天上连一丝月光也没有。 四周黑得依然像躺在棺材中。 这是一片连月亮都不愿照耀的墓地。 从混乱无序的梦中惊醒。 外面天光大亮,已经是早晨了。 他摸了摸眼角。 仿佛还能感觉到小猫舌头濡湿的痕迹。 有轻柔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干他额角的汗珠,又卷起桌上的书页,翻开《华严金狮子章》的第一页—— “谓金无自性,随工巧匠缘,遂有狮子相起。起但是缘,故名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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