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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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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再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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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林菀开口,宋湜便温声道:“赠出之物,断无索回的道理。”说罢,他朝众人微微颔首,提起衣摆迈出门槛。 林菀回过神来,展颜笑道:“宋郎君也非小气之人。好啦,回去吃饭。”她拉上邹彧,推着姊弟二人走出门去。 —— 宴席散时,天色已然入夜。林菀和宋湜辞别邹家姊弟,一同踏出院门。 新月初升,如一弯银钩。巷道隐入昏暗夜色,林菀提着邹妙给她的灯笼,光晕仅照亮前方几尺石板。两人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四周寂静,只听见交错的脚步。林菀忽然觉得,他们真像走在一团光织成的茧里,几步之外,便是幽深的黑暗。灯笼随步轻转,“治书”二字转到面前。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那两字上。 “竟然是治书使的灯笼。”林菀轻声开口。 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像是在说:阿妙方才给她的,竟是那晚顺手放在门口的御史台灯笼。 也像在问:那夜,门房为何给阿妙一盏治书使的灯笼? 御史台官阶有别。门房用的灯笼,绝无“治书”二字。这盏灯,必定出于治书使院中。 林菀想过,门房为何将它给阿妙?会不会是某位治书使授意?若真如此,说明那夜,有治书使注意到了阿妙。 又或许,是哪位治书使不慎落在门房,恰被门房随手递出。若是这样,便只是巧合。 曾被按下的念头,此刻又浮上心头。 阿彧出狱那日她发现,宋湜晾在院里的被褥淋湿了。说明他前一夜没回来,很可能就宿在御史台。而他,正是治书使主官。 所以……念头愈发强烈,在心头盘旋不去。 这盏灯笼,是他给的吗? 那句试探脱口而出。 林菀当即转头,紧盯着宋湜的反应。 “嗯。”宋湜一如既往地平静。 就这? 他既不惊讶,也不意外。她根本看不出,他这是承认,还是否认。 “嗯……是什么意思啊?”林菀盯着他,继续追问。 “确实是治书使的灯笼。”宋湜垂眸解释。 却是一句废话。 林菀心头火起! 就算把他脸上盯出窟窿来,也看不出半点情绪! 忽然,脚尖绊到一块翘起的石板。“哎呀!”林菀失声惊呼,踉跄欲倒。电光石火间,宋湜迅速扶住她的手臂,将她稳稳托住。 他的手很有力,隔着衣裳,传来他掌心的温热。她右手被他一带,灯笼蓦地扬起,亮光离他的脸更近了。光芒落进他漆黑的瞳眸,如明月坠入幽潭。俊美脸庞一半映着暖光,仿佛冷玉生温,一半隐在暗处,仿佛白瓷沉夜,却是浑然一体。 林菀一时怔住。 “夜深路暗,当心脚下。”宋湜忽然开口,声音温和。 林菀猛地回神:“哦。”她连忙站直,将手臂从他掌心抽出:“多谢宋郎君。” 她转身继续朝前走,小心看着路面,任心脏跳得咚咚震响。便未察觉,身旁的他微微弯了眼。 行至宋湜宅前,双双驻足。林菀掌着灯笼,转身施礼:“宋郎君早些安歇。告辞。” “你平日不住永年巷?”宋湜忽问。 “近日忙碌,便宿在云栖苑里。”林菀温声应道。 宋湜顿了顿,方道:“林娘子也早些安歇。” 林菀颔首一礼,走向自家院门。很快,隔壁传来门扉开合之声。她回身望去,黑暗的巷道已空无一人。 —— 漱洗过后,林菀照旧倚在露台栏边。秋夜风凉,但她仍爱把玩着一柄竹扇,凭栏远眺。稍稍垂眸,便能望见邻院里的一窗灯影。 他还没搬走。 其实,不再担心被宋湜弹劾之后,林菀已不在意他的去留。但这几日再遇他,她回过神来,只觉奇怪。 他身为宋太傅长孙,官拜治书御史。其父虽去官早逝,但宋氏仍是登郡望族。他那堂弟出行,尚有三个仆从随侍。宋湜却始终独来独往,栖身僻巷,不见半个宋家仆从。 还有,他十六岁便是策试榜首,入读太学时年纪更小。可他出身宋氏,身边就是天下闻名的守明书院。为何要舍近求远,十多岁就跑到梁城来上太学? 而且,清党不是最重结交朋党,攀附门第吗? 他出身名门,与许氏子弟交好,又受太子看重,何为行事还如此低调? 林菀想起那方刻着茱萸的玉砚,指尖不觉收紧。 前后思量,愈发奇怪。 此人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 正想着,邻院屋门忽然打开,宋湜身着素白里衣步入院中。他挽起衣袖来到井边打水,露出修长的臂膀。 职务习惯使然,林菀忍不住凝神审视起他。 他身量高大,单薄里衣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提桶时手臂绷紧,劲瘦肌肉线条分明,怪不得方才手劲那么大。 平日看他端正儒雅,体魄倒不似文弱书生。再配上一张俊逸出尘的脸,连穿着里衣去打水,也似风姿卓然的月下仙君。可惜隔了件衣裳,无法得见身材全貌…… 想到这,林菀脑中忽然浮现出,那夜在云栖苑与他相处的画面。 瓷白手腕上的红痕…… 格外烫手的触感…… 门后隐约的低喘…… 啊啊啊啊! 她在想什么!不是早将这些抛去脑后了吗? 都与他有默契了,只当那夜的误会不曾发生。他这种人,定将其视为平生耻辱,一辈子都不会再提。她怎又想起来了! 这时,宋湜提桶转身,抬眼正对上邻院二楼的目光。 两人霎时视线交汇。 他微微颔首示意,行止有礼。 林菀颊边倏尔一烫,忙用竹扇半掩面容。 正想那些,竟被他撞个正着!光是想想,便觉亵渎了这位正人君子。林菀悄然举高竹扇。明知他无从窥破心思,但这感觉,仍像做贼被当场抓获一样啊! 她强作镇定地颔首回应,目送宋湜进屋后,才飞快摇动竹扇。 邻院重归寂静,她的呼吸却莫名急促起来。莫非是当值得入了魔障?怎见到一个俊俏郎君就开始评头论足,以至于浮想联翩? 此刻她却忽略了,往日筛选面首,见再多画像和真人,她都心如止水,冷静审视,满心只有完成公务的认真。断不会像方才那样,竟好奇人家衣裳下面的身材,再而想起更多。 竹扇凉风很快使人冷静。常年侍奉长公主的经验,在脑海里不停盘旋:收起好奇,方能保命。 而她眼下却对一个满身秘密的男子,心生好奇。 快打住! 林菀用竹扇轻覆额头。 他身份如何,身材如何,都与她无关。 殿下一向嫌弃清党。她若对一个清党官员心生好奇,便是自讨苦吃。清醒点林菀!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便可! 自我告诫完毕,她急摇竹扇,转身回到屋里。 —— 灯火已熄,宋湜躺在榻上。 所盖的被子是林菀送来的另一套,也染着与她身上相似的淡香。 往常他思虑繁重,难以入眠。自从用了她送来的褥被,闻着这股淡香,心绪总能很快平静,继而沉沉入睡。 恍惚间再睁眼,他竟身在兰台藏书楼。 典籍如山,墨香陈腐。他临窗而坐,眼前案上铺着一卷兰台珍籍,和一卷抄录大半的竹简。 “呵……”附近传来一道哈欠声。 宋湜转头,见邻案竟是尚未蓄须的许骞。没了那缕凸显稳重的长须,许骞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他揉着手腕,苦着脸抱怨:“若不是祖父非逼我抄经,说能博闻强识,谁愿受这罪。唉,还有十几行,坚持!” 察觉宋湜视线,许骞大惊:“你这就抄完了?” 宋湜摇头:“没有。” 许骞松了口气:“那我继续了!”他振作精神,提起袖子继续抄写起来。 “哐当”一声,藏书楼墙边的漏刻响起。守吏下值的时辰到了。一阵脚步声走近,一名守吏来到书案旁,用火折子燃起案上油灯。 来者眉目温和,笑道:“你们再抄一会儿吧。明日兰台不对外开放,再来得等到下个月。反正这里始终有人值守,你们抄完再走也一样。” “来轮班的守吏不会赶我们吧?”许骞担心问道。 那人摆手:“我等在这,与你们一道走。到时知会他一声便是。” “多谢林兄。”宋湜恭敬一礼。 对方笑了笑:“我以前上太学时,也跟你们一样。”说罢他转身走远。 宋湜重新提笔,看向眼前简册。 视野骤暗,周围忽然变化成清晨时分的御街。 细雨淅淅沥沥,他和许骞各自撑伞疾行。今日将御前受封,偏又突然下雨,街上人多拥挤,马车已堵在路口,剩下的路步行还快些。 行人大多与他们一样步履匆匆。咦……前方御街中央,有位少女正伏在地上默然垂泣,却无人理睬。 见她全身淋湿却浑然不觉,宋湜心生恻隐,上前放下手中伞,为她遮住半身雨:“这位娘子,不知为何你一直在哭,但还是先起身吧。” 他刚说完,便听前方许骞在唤:“沚澜!” 宋湜抬头,许骞拔高声音催促道:“你快点!今日万万不能迟到!” “这位娘子,这把伞你拿着用,我得走了。”宋湜匆匆说罢,疾步走向许骞,钻进他的伞下,“给我遮一下。” “你啊……唉!”许骞摇头,赶紧转身迈步,“快走吧!” 雨中石板到处积了水洼,一踩就湿鞋。他们得小心行路,以免在殿上失仪。 正匆匆走着,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宋郎君。” 宋湜回头,见是林菀。 她举着方才那柄青黄纸伞,款款向他走来。他这才看清,她眼眶泛红,双颊犹带泪痕。 随着她走近,熟悉花香盈满鼻息。宋湜惊觉,两人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紫花山野里,犹如漫天淡紫云霞坠入人间。什么御街,什么许骞,已全数消散无踪。 她泪眼婆娑,楚楚道:“当年未来得及言谢,这把伞使我不至于太狼狈。” 宋湜喉头微动,全身竟不能动。 她靠近将他遮于伞下,又踮脚凑近,倚在他颈侧呢喃:“多谢宋郎君。” 温热的身躯倚在怀里。青丝触及脸颊,留下若有似无的痒意。那缕垂髾近在咫尺,勾得他几欲伸手,想将其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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