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一个略有惊疑的声音，突兀响起。
是温如晦！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温如晦从方才核对过的文书堆中，抽出了一张略显陈旧的纸片。
那纸片不大，对折着，方才似乎是被夹在了其中两份文书之间。
温如晦的目光落在纸片上，带着深深讶异！
柳如媚脸上的志在必得瞬间凝固，化作一丝困惑：
“温大人，可是有何处需要再核对？”
她绝不相信会出问题，这些文书她翻查过无数遍！
温如晦没有回答，他与张员外郎的目光都锁定在手中那张刚刚抽出的、略显陈旧的纸页上。
两人头碰着头，低声交谈了几句，面上皆是震惊。
张员外郎放下手，眼神锐利地扫向堂下众人。
林瑶见状，悬在契书上方的笔尖，被她轻轻搁回了笔山。
她退后半步，低眉敛目，仿佛一个局外人。
“温大人？张大人？”
柳如媚心中的不安骤然扩大，声音也尖利了些，“究竟何事？”
温如晦抬起头，面色凝重。
他先是将那张纸小心放在自己和张员外郎面前的桌上，然后才看向柳如媚，语气冷硬。
“林老夫人，此番变卖产业的文书手续，恐怕……都不能作数了。此次交易，必须作废。”
“什么？！”
“作废？！”
“这怎么可能？！”
话音落地，满厅哗然！
不仅柳如媚如遭雷击，豁然起身！
连那些原本打算分润好处的旁支族老们也惊得目瞪口呆，交头接耳，议论声轰然而起！
一直闭目仿佛神游天外的老太爷林渊，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眼珠里带着一丝被惊扰的不解，望向温如晦。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柳如媚脸色铁青，声音发颤！
“温大人！这些文书地契，我亲自核对过无数次，每一样都合乎规程，绝无错漏！”
”过户契书也是按衙门格式所拟，怎会作废？”
“您是不是看错了什么？”
温如晦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眉头微蹙，语气透着一丝无奈。
“林老夫人，文书本身，确无问题。”
柳如媚几乎要尖叫起来！
“那为何作废？！”
她耗费了多少心血钱财，眼看就要成功，岂能接受这等荒谬结论？
温如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张员外郎。
“张大人主管度支，律例田产之事更为精熟，还是请张大人为诸位解惑吧。”
那张员外郎早就被厅中这嘈杂混乱的场面弄得有些不耐，此刻闻言，挑了挑眉，目光扫过满屋子神色各异、大多还带着质疑的林家人，心下嗤笑：
难怪这曾经显赫的皇商林家会败落至此，当家的糊涂，族人也拎不清！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官威，瞬间压下了部分议论：
“吵什么？本官与温大人既受请托见证，所言自有凭据！”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聚焦过来，才带着几分不耐解释道：
“方才温大人所言非虚，文书格式确实无误。但问题的根本在于——”
“这些文书上所载的、你们急着要变卖的产业，其所有权人，根本就不是林渊，更不属于你们如今所谓的林家！”
“轰——！”
这话比刚才更直接，更惊悚！
如同一道炸雷，劈在了所有人头顶！
“不属于林家？张大人您莫不是说笑？”
一位白发族老颤巍巍站起来，满脸难以置信！
“那是我林家产业，地契上明明白白！怎会不属于林家？”
“难道还属于你张大人不成？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张员外郎脸色一沉，重重一拍身旁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放肆！”
“本官依律论断，岂容尔等妄加揣测质疑？！这便是你林家的规矩？”
柳如媚被喝得心头一跳，慌忙起身，扯出笑脸赔罪：
“张大人息怒！诸位叔公也是太过震惊，口不择言，绝非有意冒犯！”
“还请大人明示，这、这究竟是何道理？产业怎会不属于林家？不属于老爷？”
她一边说，一边急急看向林渊，却见林渊也是满脸愕然，眉头紧锁，显然同样不明所以。
张员外郎冷哼一声，直接拿起桌上的那张泛黄纸页，将其展开，亮在众人面前。
“道理？这便是道理！”
他声音提高，“尔等自己看清楚了！”
众人伸长了脖子望去，只见那纸页抬头，是三个力透纸背、决绝锋芒的墨字——
和离书！
“和离书？！”
柳如媚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一片混乱！
“谁的和离书？这……这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拿来看个仔细。
张员外郎却手腕一翻，将纸页收回，并未递给她。
而是径直走向主位，将和离书放到了林渊面前的桌案上。
“林老爷子，您是一家之主。此物是否属实，笔迹是否尊夫人苏清漪亲笔，还请您亲自核对辨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林渊身上。
林渊看着那张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纸。
纸已泛黄，边角微有磨损，但那字迹……
是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属于苏清漪的笔迹！
娟秀，却暗藏风骨，每一笔都带着她特有的清冷与执拗。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那张纸，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的字句——
“......清漪心灰意冷，深感道不同不相为谋。”
“......故立此和离书，自今日起，与林渊恩断义绝，夫妻情分，至此了结。”
下面是苏清漪清秀而有力的签名，以及日期。
而在另一侧，赫然是他林渊自己当年一气之下、带着愤恨与冲动签下的名字！
字迹清晰，甚至因为用力过度，墨迹有些洇开。
旁边还有两个鲜红的手印——他和清漪的。
回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那是多少年前了？
因为柳氏又闹出事端，侵占了苏清漪为瑶儿准备的一份珍贵颜料，他偏袒了柳氏，苏清漪与他大吵一架！
最后冷冷丢下这张和离书……
他当时只觉得颜面扫地，怒火中烧，便赌气签了字，按了手印。
后来此事似乎不了了之，两人陷入长久的冷战……
他以为那只是一时气话，是夫妻间的龃龉，随着斯人已逝，早已湮灭。
却不想，这张纸，竟在此刻，以这样一种方式，重现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