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昌听不懂徐自为的感慨,只是再度提醒:“徐将军,你的意图展现太明显了,就怕霍平不钻进来。”
“这是阳谋。他必须来,我等着他——他想平西南,就得正面碾过我这道坎。而他最擅长的打法,什么以少胜多,什么出奇制胜,在这座谷里全都用不上!”
徐自为说到这里,眼中炯炯有神,“楼兰城下,他八百人打五万匈奴,靠的是陌刀阵等骑兵撞上来送死;黑风谷他翻绝壁偷袭,靠的是敌人想不到。可他今天面对的不是匈奴骑兵,是固定弩阵。他没有奇可用,没有巧可取,只能拿人命填!”
徐自为其实是把这件事,看得很明白。
霍平被朝廷寄予厚望前往西南,他需要一场硬仗来展示自己,震慑西南各部落,也震慑西南的豪强和原有官僚体系。
所以青蛉谷这一战,恰逢其时。
霍平如果真的绕过去了,那也算徐自为赢了。
西南的人肯定会发现,所谓天命侯不过如此。
哪怕他在西域打下了赫赫威名,但是来到了西南,那也是不管用的。
徐自为研究过霍平,知道他之所以能够屡立功绩,最大原因就是有着一股威势。
这股势让他做一件事就能成一件,甚至是他做一件事,别人也都相信他能做成。
这就相当于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快。
一旦这股威势被打掉了,那么霍平也就恢复成为正常人了。
如果壶衍鞮还活着,在这里见到徐自为,肯定会觉得这个汉人是自己的知己。
因为他们俩,都对霍平有非常深入的了解。
同昌却不认可:“这么多人想杀霍平,可是杀了他这么久都没杀掉。你笃定他会来,笃定他会冲阵,笃定他会拿人命填——万一他这次偏偏不冲呢?万一他卡在谷口不动弹,耗下去,半个月不露头,你的人能在这里守多久?
你总不能在青蛉谷过年吧。弩阵是死阵,人是活的。你拿死阵等活人,活人要是不来,你这上千张弩就成了堆在谷里的干柴——西南的天说变就变,一场大雨下来,牛筋泡了水,弦松了,你还拿什么锁喉?”
徐自为沉默了片刻:“他耗不起。”
徐自为淡淡道:“很快,一场大叛乱就要在西南发生了。到时候,益州郡的郡守会向长安告急。朝廷肯定会让霍平平叛,叛火烧得越旺,他越不能按兵不动。他是陛下亲封的天命侯,是陛下的剑。陛下让他平叛,他却因为怕死而缩在谷口按兵不动。
这要是传回长安,那些本来就等着弹劾他的言官会怎么参他?他背后是长安,是满朝等着他出错的眼睛。所以他一定会来,必须来。我在这里等他,等他撞上来。”
同昌不说话了。
他蹲在碎石坡上,眯眼望着谷口方向。
半晌,同昌站起身,朝谷口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徐自为:“听说你曾是冠军侯帐下军侯,你的所学应该是学自冠军侯。那冠军侯有没有教过你,万一弩阵被人破了,该怎么活着回去?”
徐自为道:“阵破人亡,绝无生还之理。”
同昌闻言一愣,心中不由骂了一句,疯子。
……
经过长途跋涉,霍平率领二百庄户兵,赶到了青蛉谷。
霍平拿出望远镜,看了一下情况,差点呆住了。
他望着前方那座由无数碎石和断木垒成的路障,沉默了片刻。
路障后面是狭窄的谷道,两侧绝壁如削,壁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青黑色的岩凹,每一个凹处都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霍平知道西南早晚会乱,也知道有多方人手想要杀了自己。
可是霍平觉得,他们就算是想要杀了自己,这里毕竟是大汉境内,做事也要小心翼翼一点。
然而眼前的阵仗,无异于直接告诉霍平,今天我们就要杀你。
可见大汉在西南的统治基础非常薄弱。
大汉对西南,只是名义上将西南收入自己的境内,扩张了大汉帝国的版图。
但是从统治来说,处于一种脆弱的平衡状态。
“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堵。”
张顺低声骂了一句,“两百步的射程,从谷口到谷尾全被罩住了。陌刀阵在这种地形摆不开,硬冲就是活靶子。这帮混蛋是专门针对我们陌刀队的。”
张顺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就算是他这位骁勇的悍将,看到这样的阵仗,也不由得发怵。
这在西域,完全是不可能的。
在西域原本就有一汉抵五胡的说法,就算是最强的匈奴,真论起装备来说,比起汉人还是差远了。
可是在这里不一样,光看这个阵势,就是铁人过来,也要被打烂。
石稷翻身下马,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路障底部几根被劈断的圆木,粗大的指节沿着断口缓缓划过,回头沉声道:“砍痕很新,树浆还没干透,昨夜刚堵的。叛军至少动用了五十人抬树,说明山中不缺人手。弩机不下三百张,全是蹶张弩,能把三百张弩在十天之内运进青蛉谷、搭好射击台、校准射程——这不是山里的猎户能办到的,有打过仗的人替他们布置。”
张顺皱眉:“这人实在嚣张,竟然就这么堵在路上,就连伏击都不愿意装了。”
霍平淡淡地道:“这个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伏击反而不是什么好办法。看来,我们碰到一个强劲的对手。陌刀队的优势,在这里发挥不出来。”
石稷想了想说道:“我们走水路行不行?”
霍平心思一动,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翻身下马,闭上眼睛。
脑海中,系统界面无声地亮了起来——【经天纬地】词条已被激活,眼前的山体正在一层层地变透明。
岩石的纹理、断层的走向、地下水脉的分布,像一幅被展开的舆图在他脑中缓缓铺开。
表层是坚硬的花岗岩和青黑色页岩,再往下是石灰岩层,被千万年的流水侵蚀出了无数裂隙。
这不是死山,山是活的,它在呼吸,它的呼吸就是那些裂隙中的暗河。
他缓缓睁开眼,用马鞭在脚边的岩板上划出一道线,沿西北方向延伸进谷壁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