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台,石稷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兵。
秋日的太阳挂在孔雀河上,轮台城头的“霍”字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张顺走后,石稷成了陌刀队的头。
他从不自称校尉,别人叫他“石校尉”他也只是闷闷地“嗯”一声,有时候甚至忘了嗯。
他最烦文书和账册,郑吉送来的那些竹简堆在案头落了灰,只有霍平的信他每封必复,回复的字数却从来不超过十个——“安好。粮足。兵练。”
石稷也在盘算侯爷回来的时间。
没料到,没有等来侯爷,而是等来了圣旨。
圣旨从长安一路穿过河西走廊,送到轮台。
圣旨意思很简单,让石稷带人前往长安与霍平汇合,一起前往西南。
石稷跪在地上听完,站起来,转身就走。
传旨的谒者追在后面喊:“石校尉!石校尉!还没说完——”
石稷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话:“点兵。”
陌刀队已经在轮台守了太久。
自从赤谷城下那场决战之后,匈奴残部退到天山以北,再也没敢南下。
日子安稳得让石稷浑身发痒。
他是跟着霍平从沙西井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骨头缝里渗着血与火的味道。
都护府校尉的位子,他有些坐不住。
现在侯爷召他去长安,不是让他喝茶叙旧的,是让他带兵去西南打仗。
打仗——这两个字让石稷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像一柄被搁置太久的刀终于出了鞘,刀锋在秋日下划过一道寒芒。
从轮台到长安,陌刀队带够了战马,骑了二十多天。
所过之处,沿途郡县的百姓纷纷挤在官道两旁围观——一百人,清一色的步人甲或者明光铠,铁甲在秋日下泛着冷光,像一群从地底走出来的铁俑。
甲片相撞发出沉闷的金铁之声,队伍整齐得像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只有齐刷刷的脚步声砸在官道上,一下一下,像是整个大地都在替他们擂鼓。
有几个老兵脸上还带着刀疤,那是黑风谷留下的纪念。
那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伤疤,是翻越百丈绝壁时被碎石划开的。
最先炸开锅的是酒泉郡。
当陌刀队穿过酒泉城门时,一个在路边卖胡饼的老汉手里的擀面杖直接掉进了油锅里,溅起的油花烫了他的手腕都浑然不觉。
他年轻时在玉门关当过戍卒,他也见过北军,本以为边军那就是天下最强悍的兵了。
可眼前这支队伍完全不一样:别的军的精气神是昂着头喊出来的,陌刀队却从始至终不发一言,沉默得像一堵正在向你移动的铁墙。
你听不见他们喊口号,看不见他们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比任何嘶喊都更让人胆寒。
消息比马蹄更快。
从酒泉到张掖,从张掖到武威,从武威到金城,驿卒们举着“军情急报”的令牌策马狂奔。
可这次他们传递的不是匈奴犯边的烽火,而是同一个消息:天命侯的陌刀队入关了。
沿途百姓涌上官道,手里举着干饼、鸡蛋、水囊追着队伍跑。
就连那些常年打马经过官道的胡商也停下了骆驼,忍不住行注目礼。
这可是塞外传奇。
能够看到他们全副武装的人,大多都死在战场上了。
如今能够看到这一百陌刀队,所有人如同看到了真正的天兵。
陌刀队入长安那天,霸城门的戍卒提前一个时辰就封锁了城门,因为人太多了。
长安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把霸城门外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酒肆里的食客扔下筷子就跑,东市的商贩连摊子都顾不上收,卖浆的老妪一手拎着瓦罐一手拽着孙子的衣领拼命往前挤,连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勋贵子弟也骑着马挤在人群里伸长了脖子。
整座长安城都在翘首以盼。
陛下特批,陌刀兵能够全副武装入京。
这可谓莫大恩赐,就连诸侯王也没有资格一下子带这么多甲兵进入长安。
这也彰显了陛下对这支队伍的信任。
当第一排陌刀手出现在官道尽头时,霸城门外的喧哗在一瞬间消失了。
如同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那一百铁甲踏着正步走进城门洞,靴子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一下,又一下,像一把铁锤在所有人的胸口擂着同一个节拍。
阳光从门洞顶上漏下来,照在步人甲的甲片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冷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直到最后一个陌刀手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人群才像是突然被解开了定身咒,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天命侯!天兵!”
唯有一些重臣看到这一幕,心中感到震撼。
这一百陌刀兵全副武装进入长安,估计没有哪一朝的皇帝,敢这么去干。
这也侧面证明,霍平在当今陛下心中的分量。
接下来很久的时间,所有人都在探讨陌刀兵。
若是没有看到陌刀兵入城,绝对是此生遗憾。
很快民间也开始传说霍平在西域的故事,一个新的战神,他的名声将要从长安开始向天下传播。
……
入城之后,一百陌刀兵被分开安置。
每一个人,都得到了隆重接待。
陛下的赏赐接二连三,就连期门军、羽林军也无法与之比较。
石稷带了几名亲兵,来到了驿站。
来到霍平的院门口,石稷在院门口等着,不敢擅入。
仅仅是靠近天命侯,石稷感觉体内就澎湃着一股力量感。
只有跟随天命侯的老兵才知道,天命侯是真正的信仰。
离开了天命侯,他们最多只能算是精兵。
可一旦在天命侯带领下,他们才是战无不胜的天兵。
只是这些话,他们平时也不敢说,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直到张顺通知他,石稷这才大步进入了院子。
在这里,他终于看到了霍平。
石稷激动的跪在地上:“侯爷,石稷来了。”
霍平抬起头,看着这个跟他在西域打滚了这么多年的老兄弟,脸上那道疤比当年更深了,鬓边也添了几根白发,可是精气神很好。
他伸手把石稷扶起来,手搭在他铁甲的肩甲上,拍了拍,铁甲发出几声沉闷的回音。
“来,先喝碗茶。”
他把一碗温热的茶推到石稷面前,“从轮台到长安,一路上辛苦了。路上还好走吗?”
石稷端起茶碗一口闷了个底朝天,然后把碗往石案上重重一搁,用袖子抹了抹嘴,瓮声瓮气地说:“好走得很。就是那些人太吵。还有人要给我们弟兄介绍妻子,把那几个兔崽子高兴坏了。不过末将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通,这才老实下来。”
霍平哑然失笑。
石稷目光扫到旁边西南舆图,顿时眼前一亮:“侯爷,这是我们下一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