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的人对于武帝,那是非常复杂的情感。
历史上,很多人都说这个时期,民众皆苦,官员也人人自危。
然而如果从现代出土文物,可以看出这个时期,无论官民的民族尊严得到了升华。
以边疆移民此事为例。
徙民实边政策虽艰苦,但新郡百姓因“为国戍边”获得身份认同。
河西走廊移民墓葬中常见“汉归义羌长”印、“保塞蛮夷”铭文器物,显示边民以守护汉疆为荣,而非视边地为流放之所。
还有那著名的汉代蜀地织锦护臂,上面绣着八个字“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若非对这个国家和这个民族,有如此深沉的爱与自豪,怎会陪葬都要带着呢。
所以霍平这番话说出,哪怕只是有那个人一点影子,都足以令那些老臣恍惚。
真是似你三分,我便慌了神。
这种相似,倒不是在皮相上,而是在骨子里面。
就连刘据也愣了一下,随后继续问道:“详细说说。”
“陛下方才问臣,西域未来十年当如何治理。臣想了很久,若要一言以蔽之,便是——欲服其人,先服其心。”
霍平道,“"服其心",不是拿刀逼着人家背《论语》,也不是派兵押着人家认汉字。臣在轮台开办学堂,愿意来的,管一顿午饭。学得好的,可以进都护府当通译、做吏员、管账房。三年下来,轮台学堂出了几百个通晓汉文的学生。
这些人回到各自的国家、部落,把汉话带回去,把汉人的账本带回去,把轮台的规矩带回去。他们的族人看见他们有了饭吃、有了体面的营生,自然也会动心——不用刀逼,自己就来了。”
石德终于抓住了机会:“这分明是以利相诱,并非德化。”
霍平不搭理他,而是说了一个故事:“渠犁国有个少年,父亲是部落里有名的牧民,当年跟着匈奴打过汉军。那少年来轮台学堂读了半年书,学会汉话汉文,被都护府选中做了通译。那牧民最初逢人便说儿子给汉人当狗。
可后来他儿子学成回家,带着部落的人打井耕田,又贷款买了耕牛。部落因他而兴,那猎户再没说过其他的话。回轮台还债的时候,他亲自送儿子回轮台,并自愿为当年冒犯汉军而悔罪,发誓终生守汉军陵。”
殿中一片沉默,不知是谁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故事若是真的,那所谓德化就莫过于此了。
霍平淡淡地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西域未来十年,就是要以夏变夷,非以夷变夏。”
众人无话可说。
霍平环视众人无话可说,他继续说道:“第二件事就是以轮台为中心,建立覆盖西域三十六国的商贸网络。统一关税,统一度量衡,推广五铢钱。关税抽一成,养都护府,养学堂,养驿传,自给自足。
商贸网络一旦建成,各国商品都在这个网里流通,都在大汉的规则下交易。当西域人手中的每一枚铜钱都是汉钱,碗中的每一口粮都来自汉犁,身上的每一匹布都是汉绸,到了那一天,不需要刀兵,西域自然是大汉的西域。”
先是文化,然后是经济。
这对朝臣的冲击确实是有些大了。
如果说刚开始霍平只是说了两句霸气的话,那么在场都是饱学诗书,谁不能整两句尬的。
然而霍平随后说的这两个方向,令人看到将西域变成大汉的可能性。
自有秦以来,大一统观念深入人心。
既然昔日七国能成为一国,如今西域为什么不能成为大汉?
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思。
霍平等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说出他今天最重要的一句话:“至于第三件,臣建议都护府实行轮换制。都护每任三年,由朝廷从熟悉西域事务的官员中选调,报陛下批准。轮换制的根本,在于"制度管人"而非"人管制度"——都护换了,规矩不变;人走了,网还在。”
他朝屏风方向拱手:“臣愿意做第一个轮换的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激起了满殿的波澜。
让出西域都护的位置——这个消息比刚才所有的辩论都更让人震惊。
谁也没有想到霍平会在这个时候,主动交出权柄。
霍平没有理会满殿的骚动:“臣推荐轮台长史郑吉继任都护之职。郑吉出身郎官,熟谙西域事务,处事稳重。臣走后,他足以胜任。
臣之所愿,非裂土封王,乃使西域永为大汉之西域。十年之后,西域不再是边疆,而是大汉的庭院,以振大汉国运。”
殿中一片死寂。
石德终于抬起了头,看着霍平,看着那张年轻的、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年纪老,是那套“忠心”“正统”“礼法”的武器,在这个人面前,全都用不上。
对方先是连消带打,让他们无话可说。
随后是对西域未来十年发展,已经成竹在胸。
就在所有人为他震撼的时候,他又是一招以退为进,可谓漂亮到了极点。
节奏乱中有序,力压众臣。
这让他们之前所有的行为,都显得无比可笑。
他们认为攻击他拥兵自重,攻击他在西域为所欲为,就是找准了锚点。
结果人家直接把锚点都给掀翻了,就是想要攻击,都找不到靶子了。
石德感到深深的危机,如今朝堂之上,霍光、金日磾双雄并起。
可如今,又要多一个霍平。
甚至霍平比霍光、金日磾还要危险,此人胸有江山万里,怕是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而且有着西域这些年的光环,若是为文臣还好,若是为武将,怕是李广利都不能与其争雄。
屏风后的刘据没有说话。
他始终盯着霍平,他也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同时,他也想到,昨日望气术士求见,跟自己说,长安城内有龙气。
而刘据也在几天前,亲口说过,如果真有五龙同朝,那么眼前这位霍先生也是一条真龙。
刘据想到了很多事情,甚至想到了父亲临终之前,陪着霍平前往西域三年。
这条真龙是父亲培养的,而父亲却从未跟他说过,为什么要培养这么一条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