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说完“打个商量”,嘴皮子往上一合,又不吱声了。
这就很磨人。
煞极在沙包上转圈,整个人躁得慌。
他脑子里全是塔娜闭上眼的样子,哪经得起这老头卖关子。
“快说,我愿意,干什么都愿意!”
“这商量,怕是你不会愿意。”
老者眼一眯,正色道。
“正如那小姑娘所言,去行善,大善小善皆可,直到九世圆满!”
“行!我以后,便会一直行善!”
煞极点头如捣蒜。
行善嘛,塔娜教过他,帮人打水、打狼、不乱杀人,这有什么难的?
他有力气,干得来。
而且不用这老头说,他也打算这么干了,因为他早已答应了塔娜。
老头却摇了摇头。
“不,善念,当存于心,但又不可明于心。”
煞极停下脚,愣在原地。
这话绕弯子,他听不懂。
老头脸拉了下来。
“你若怀着行善的目的去行善,便是伪善!”
“真正的善念,当是举手投足,顺手而为,当是一时兴起,却又无所遗憾。”
“你若想着去行善,那善,是做不得数的!”
煞极眉头皱得更紧。
想做好事还不算?那怎么才算?
他脑子本来就直,跟陈涌待久了只学会了听话。
直到跟塔娜待了半个月,他才刚摸着点做人的门道。
可现在老头跟他讲心性,他转不过弯来。
“那……我要怎么做?”
“唉……首先,第一件善举当是……让你消失在这天地间!”
煞极心头猛地一震。
这话他听懂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造就了太多的杀戮。
他是雷劈出来的煞气本源,是这世上所有烂人恶念攒出来的怪物。
只要他还存在于世,身边的人就会不停的被他连累。
哈斯族的人说得对,他真的就是灾星,就是浩劫。
如果他没了,这所谓的浩劫也就断了根!
这确实是一件天大的善事。
想通了这一层,煞极脸上的焦躁反而退了下去,冷冷地盯着老头。
“之后呢?我若散了,如何再去行善?”
老者见他有所动容,满意点头。
“老夫有办法,将你变成一个特殊的存在。”
“但,你要记住!”
煞极抬起头,迎着老头的视线。
“一旦答应,你便不再是你!”
“你不可再出手,不可在人前显露,只能在暗处安静看着。”
“你的灵魂会自然找到下一世,但你决定不了下一世是什么人,也决定不了下一世要怎么做人!”
“若下一世行善,便算一世。”
“若行恶,则作废,只能等其死后再看下一世。”
“集齐九次善举,便可圆满!”
“圆满又如何?”
“圆满之后,你便可与这个女孩儿,团圆!”
煞极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脚下的沙子往外滑开半尺。
团圆?!
这两个字砸进耳朵里,比天雷劈在身上还让他发抖。
“但你要明白,这九世,或许十年,或许百年,或许千年。”
“你要等,也要看,更要忍!”
“你看着下一世的自己出生、长大、死亡,却什么都做不了!你眼睁睁看着他犯错、受苦、甚至是作恶,也只能在一旁袖手旁观!”
“你会孤独百年。”
“你会被遗忘千年。”
“你甚至会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
煞极没接话。
这条件太狠了。
他在这世上,已经是无敌的存在了。
可现在,要他把这身通天的本事全废了,缩在黑漆漆的角落里,去当一个连话都不能说的孤魂野鬼?
看着另一个自己挨打受欺负,还得憋着!
十年?百年?千年?
他对年月虽然没什么概念,只觉得在御书房窗外蹲着的那一晚就已经长到了尽头。
要熬过那么多个日夜,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没人给他递热乎的羊肉饼。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不远处隆起的黄沙。
“放弃世间无敌的力量,还是化作千年孤独的看客?”
“你自己选!”
选?
煞极不禁笑了。
这有什么好选的。
这身刀枪不入的皮肉,连塔娜胸口的一杆长枪都挡不住,留着有什么用?
无敌?
无敌怎会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煞极连半息都没耽搁。
他盯住身前那座孤零零的沙坟,胸膛高高鼓起,脖子上青筋暴凸,张开嘴朝着天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轰!
整片沙海都在往上跳。
他那具连破甲弩都射不穿的躯体,从眉心正中间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左半边身子眨眼间染成了黑红色。
那是他出世以来攒下的所有杀孽,是三万禁军的血、边镇铁骑的魂、还有被陈涌背叛后恨不得毁天灭地的滔天怨毒,全在这股极恶阴煞里翻滚。
右半边身子却亮起了白金色的光。
那是他在井底砸穿岩石时的欢喜,是靠近塔娜时压不住的心跳,是他答应过不再乱杀无辜的死理,是极善阳煞。
两边力量往相反的方向死命拉扯,皮肉寸寸崩裂,骨头发出霹雳般的脆响。
这种自己把自己活生生撕开的痛楚,比蚀骨毒火烧上四十九天还要狠上百倍!
而煞极,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塔娜!”
“等我!”
“等我回来!”
“等我……找到你!”
“我们......团聚!”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天上的云层都散了架。
煞极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炸成了两半!
黑红色的阴煞本源刚一离体,便撕开半空,裹着刺鼻的血腥,顺着夜空疯了一样窜去。
白金色的阳煞本源则拔地而起,笔直地撞进云层深处,眨眼没了踪影。
原地炸开的血肉连半点渣子都没留下,彻彻底底化作了虚无。
但这虚无,天道老者能够感受得到。
他盯着眼前只剩一团念头的煞极,悬在沙坑上方,轻轻吐了口气。
“从今往后,你,便是行九善!”
话音落下,老头的身形也跟着散在风沙里,半点痕迹没留。
大漠里的风越来越狂。
风卷着沙子,一层盖着一层,很快就把沙包上杂乱的脚印抹平了。
空气里那股血腥,也被吹得干干净净。
新堆起来的沙坟被吹散了一角,露出底下埋着的一截红绳。
红绳上系着颗发白的沙狼兽牙,在冷清的月光底下,顺着风势轻轻晃晃。
也不知是在给谁送行,还是在等谁回来。
……
同一片夜空下,往南数千里。
九都皇城,地底血池。
这里点着几十盏人油灯,火苗绿油油的,把四周砌墙的黑石照得鬼气森森。
黑石上刻满了扭曲的古篆,池子里翻滚着暗红色的浓稠血水,几具还没烂透的流民骸骨在血水里起起伏伏,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陈涌穿着一身明黄龙袍,背着手站在池子边缘。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冒泡的血污,脸上半点刚当上皇帝的喜色都没有,只有焦躁。
可就在这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地窖顶部的通气口。
透过那方巴掌大的石孔,极远处的夜空中,一道黑红色的流光正撕裂夜幕,笔直地朝着九都皇城砸下来。
这股气息他太熟了。
这是极其纯粹的,暴虐的,恶!
陈涌愣了一瞬,紧接着狂喜之色溢了出来。
随即,他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煞极,煞极……”
“你以为,没了你,我便没办法了吗?”
“来吧!来吧!”
“这无主的煞气,该归我了!”
陈涌笑得五官扭曲,笑得癫狂。
“哈哈哈哈!”
“朕要长生!”
“朕要永生!!”
天空中,黑红煞气翻涌着发出咕嘟声,过不多久,便已遮住了天。
而这千年的棋局......
在这一夜......
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