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朋友散尽，饭店里的喜庆余温还萦绕在心头，陈秀芳扶着王浩，史玉清在一旁推着轮椅，三人慢悠悠往酒店外走。
史林成和秀花已经先行离开了，让司机开另一辆车等在外边，送他们回家。
已经过了立春，风中带着春的气息，扫在脸上也不再像刀割。
史玉清一路絮叨着宴上的趣事，王浩偶尔搭腔，陈秀芳听着俩孩子的欢声笑语，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只觉得心里填得满满当当，踏实又温暖。
到家后，史玉清熟门熟路地扶着王浩进了他的房间，还贴心地倒了温水，关门前笑着跟陈秀芳说：“妈，您也歇会儿，忙活大半天累坏了。”
陈秀芳应着好，看着房门关上，眼底满是温柔，这孩子，打心底里疼人，王浩是真的有福气。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把一沓厚厚的红包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梳妆台上。
红封有厚有薄，都是亲友们的心意，陈秀芳找了个新本子，拿起笔，一份份登记清楚——谁家送的、多少礼金，都得记明白，往后人家有喜事，也好按着礼数还回去，这是她多年来的持家习惯，半点含糊不得。
她先把改口红包挑出来，史家爸妈给的厚厚两封，陈秀江、江平、张老太太的，还有其他亲友的，一一写好名字和数额，突然看见还有一个红包，竟然是父母的，这是陈秀芳始料不及的，凭她妈那性格，是绝对不会给包2000块的，看来这里边陈父和陈秀江没少费口舌。
红包没等数完，手机突然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陈秀芳随手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看清来电显示的那一刻，指尖猛地一顿，握着手机的手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是林辰。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咯噔一下沉到了心底，一时竟不知是福是祸。
林辰这个电话，来得太突然了。
自上次聊起他父亲和冬雪合葬的事，林辰说回老家找爷爷奶奶商量后就再也没联系，今天的电话，想必是有结果了。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划开了接听键，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林辰，是你啊。”
“陈阿姨，您好。”电话那头传来林辰沉稳的声音，比上次通话时多了几分轻松，没有了之前的愁闷，但是没有拜年，也许在他心里，眼前有丧事要办恭贺新年有所不妥吧，“没打扰您休息吧？”
“不打扰，不打扰，我正收拾东西呢。”
陈秀芳连忙说，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把红包拢在一起，心里七上八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先问了一句，“你突然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她没敢直接提合葬的事，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坏了今天定亲宴的好心情。
可电话那头的林辰，却带着明显的笑意，语气轻快地说了一句，让陈秀芳瞬间如释重负，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阿姨，告诉您个好消息，我爷爷奶奶松口了，同意我爸和冬雪阿姨合葬了！”
“真的？！”陈秀芳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满心的惊喜涌上来，眼眶竟不自觉地发热，“太好了，林辰，这真是太好了！你爷爷奶奶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林辰的声音里满是释然，话匣子一打开，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过往，便缓缓道来，“陈阿姨，其实我爷爷奶奶早年是见过冬雪阿姨的，就一面，却打心底里瞧不上她。那时候我爸还年轻，和冬雪阿姨情投意合，特意带她回了老家，想着让爷爷奶奶认认人。可爷爷奶奶一看她是外地来的，家里没什么家世背景，觉得配不上我们林家，当场就拉下脸，话里话外全是嫌弃，那年冬月天很冷啊，他们愣是把冬雪阿姨赶出了家门，连口热水都没让喝。”
陈秀芳听得心头一揪，鼻尖发酸，冬雪的性子她最清楚，温柔又要强，当年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们不得不分手。从那之后，我爸就像变了个人，整日消沉，话也少了，能力虽然强，却是愚孝之人，从小被爷爷奶奶管着，根本不敢反抗他们的意思。没过多久，就依着爷爷奶奶的安排，娶了我妈。”
林辰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无奈，“我妈家倒是有钱有势，爷爷奶奶当初就是看中了这点，觉得攀了门好亲事，可谁想，我外祖父母打心底里看不上林家的家境，从来没给过爷爷奶奶半分尊重，连带着对我爸也诸多挑剔。我妈也是被宠坏的性子，嫁过来没多久就嫌日子过得憋屈，后来干脆跟人跑了，把我扔在林家，这事在老家传得沸沸扬扬，让林家丢尽了脸面。”
这世间的事，总逃不过因果二字，陈秀芳轻叹一声，默默听着。
“打那之后，爷爷奶奶就常坐在院子里发呆，嘴上不说，心里却开始反思了。他们慢慢想明白，当初要是不那么固执专制，不逼着我爸娶我妈，我爸也不会过得这么苦，甚至早早去世，林家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这一切的结果，都是他们一手造成的，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晚了。”
林辰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动容，“这些年，他们看着我爸孤零零的，心里也不好受，尤其是后来知道我爸心里一直装着冬雪阿姨，更是满心愧疚。”
“那这次，他们怎么就彻底想通了？”陈秀芳轻声问，这才是最关键的缘由。
“是因为冬雪阿姨的心意，彻底打动了他们。”
林辰的声音柔和下来，“我跟爷爷奶奶提合葬的事时，一开始他们还是犹豫，嘴上说着老规矩不能破，可眼神里却没了之前的强硬。我就跟他们说了冬雪阿姨这些年的事，说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却一直记着我爸的好，就连她走后，爸爸给他的钱，她没用完的，全给了我，说让我留着，以后好好过日子。”
“爷爷奶奶听完，当场就红了眼，老泪纵横的。他们活了大半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人心，冬雪阿姨一个被他们赶走的人，却能对我爸、对我这般真心，反观他们当初那般苛待，心里更是愧疚到了极点。”
林辰继续说道，“他们说，这辈子最错的，就是以家世看人，丢了最珍贵的真心，如今再守着那些老规矩，就是昧着良心了。他们亲口跟我说，同意我爸和冬雪阿姨合葬，还特意嘱咐，让我把他们俩的墓安在老家的后山上，那里视野好，清静，还能看着老家的方向，也算让他们俩往后能安安稳稳作伴，弥补当年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