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安静下来,顾子衿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问。
“诶,我打搅你们了?”
“现在才发觉,是不是晚了?”
裴泽钰望向门外,她离开的方向,踪影已不见。
“你刚刚何必说那些。”
顾子衿走到他身侧,难得正色道:“你机关算尽,今日一局尽在你掌握。”
“林知瑶、郑棠利、甚至你父母,都被你牵着鼻子走。
但是裴二,你忘了,在她眼里,你的不能人道可是欺骗。”
裴泽钰抬手捏了捏眉心,疲倦不已。
他说的确实无错,机关算尽,又岂能事事如愿?百无一漏?
“多谢。”
顾子衿摆摆手,“谢什么?记得到时候来饯行送我就成。”
“再过段日子,我就离开京城,接着游历山水去了,京城这地方,待久了腻得慌。”
裴泽钰唇角微扬,露出真切笑意,“好,裴某必然来。”
窗外,傍晚降临,天幕被染成灰蓝。
大戏落幕,有人解脱,有人坠落。
……
柳闻莺捧着喜果锦袋匆匆赶回马车前。
素馨打起帘子,伸手拉她上车。
车内,余老太君端坐正中,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念念有词。
马车缓缓驶离林府,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透进来几缕凉丝丝的空气。
余老太君睁眼,摇头叹道:“今日这一出,倒让我凑了个热闹。”
素馨替她揉捏腿脚,好奇道:“老太君,您说这裴家和林家的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还能怎么收场?”
余老太君背靠引枕,慵懒道:“林氏通奸是板上钉钉的事,裴家不休妻,难道还留着过年?”
素馨点点头,“是啊,就是这事可真够令人吃惊的。”
没想到看似温柔小意的林家二娘子,居然婚前失贞,婚后又继续通奸。
余老太君淡淡一笑,“这算什么?高门大户里的腌臜事,可多得多。”
“我年轻时,见过官宦家的嫡女,为了嫁入侯府,给亲妹妹下药毁容。”
“将军府的夫人,因嫉妒妾室得宠,生生将那妾室刚出生的孩儿溺死在荷花池里……”
“这、这也太狠毒了!”素馨听得直咋舌,嘴都合不拢。
余老太君瞥她一眼,语气平淡:“狠毒?”
“在深宅大院里头,不狠便活不下去。”
“你以为那些表面无限风光的主子们,背地里手上就干净了?”
“就是裴家二爷那般美名在外的人物,算计起人来,也是步步为营,不留余地。”
真正的清澈干净,可是稀罕物。
柳闻莺坐在角落里,低头一言不发。
但余老太君的话,她听得清楚。
尤其是那句高门大户里的腌臜事,多了去了。
就连裴家和林家今日的事,传出去也不过是新鲜谈资。
那些比这更荒唐不堪、见不得人的,都被朱门高墙挡着。
外头的人看不见,里头的人捂着盖着,等风头过了,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
立冬这夜下起鹅毛雪,到天明时,天地间已是白蒙蒙一片。
柳闻莺从余老太君的屋子出来,端着空碗就要送去小厨房。
刚出来,雪光映在脸上,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素馨追上来,塞给她一个手炉。
“冻着了吧?今年冬天怕是要冷得紧,立冬下雪,整个冬日的雨雪都不会少。”
柳闻莺没多矫情,要是感染风寒,也怕传给老太君。
她一手揣手炉紧贴小腹,另一手端空碗。
将东西送到小厨房,回来时,正好遇见门房来禀。
“老太君安,裕国公府裴三公子递帖前来拜访。”
余老太君颇为意外。
两家之间,除了她与裴老夫人那个密友,已经许久没有走动了。
裕国公与镇国公在朝堂上各站各的队,裴家的晚辈更是从不登镇国公府的门,今日太阳是打哪边出来的?
“请进来吧。”
不消片刻,厚毡帘打起,一道颀长身影跨入暖阁。
裴曜钧今日穿了身朱红织金云纹锦袍,外罩毛领大氅,那红色在素白中格外秾丽醒目。
他将带来的礼盒递给迎上来的丫鬟,朝余老太君恭恭敬敬行礼。
“晚辈裴曜钧,给老太君请安。”
余老太君抬手道:“三公子客气了,快坐,奉茶。”
丫鬟端上热茶,裴曜钧接过放好,不急着饮。
余老太君转动手中佛珠,笑道:“说吧,你这孩子怎么今日突然想起登门了?”
她边说边看向一旁的柳闻莺,“莫不是急着来要人的吧?”
裴曜钧难得端正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倒真像那么回事。
他清了清嗓,“咳,是祖母腿脚不算大好,这几日天冷,便让晚辈来看看老太君,问一声安。”
余老太君靠在引枕上,笑得眼弯。
“我这儿有细心人照料,好着呢,倒是你祖母,年纪大,仔细身子才是正经。”
她朝柳闻莺的方向抬抬下巴,“另外这丫头,可是个宝贝,我还不能还回去。”
裴曜钧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柳闻莺,又飞快收回来。
“老太君的话,晚辈一定带到。”
声线尚稳,可耳后肌肤偏薄的地方却悄悄红了。
余老太君看在眼里,也不点破,笑着与他闲聊。
裴曜钧说话有趣,不似裴家老大那般沉闷,也不似裴家老二那般疏离。
一是一,二是二,偶尔冒出一两句俏皮话,逗得余老太君直笑,连茶都多喝了两盏。
聊了不少时辰,裴曜钧打算告辞,突然一拍脑门,惊道:
“瞧晚辈这记性,与老太君相谈甚欢,差点忘了还有事儿。”
“何事?”
“祖母复健时出了点小问题,往日都是柳闻莺负责,便让晚辈顺便来问问她。”
关乎身体健康,余老太君当然不会拒绝。
“去吧去吧,正好让闻莺带你在镇国公府四处逛逛,仔细说说。”
裴曜钧拱手,“多谢老太君。”
柳闻莺福身正要应下,手腕忽然被握住。
裴曜钧抓着她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
柳闻莺踉跄了一下,礼都没行全,就被带出门。
余老太君摇头失笑,“瞧见没?这孩子,真是淘气。”
素馨也抿唇笑道:“裴三公子虽有些不拘小节,但不会让人生厌,反而觉得有趣儿得紧。”
“是啊,深宅里头,偶尔有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确实让人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