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夏雨连绵三日方歇。京城内外暑气稍退,但文华殿内的气氛却比酷暑更炽。朱由检与六位阁臣围坐长案,案上摊开的不是寻常奏章,而是一幅横跨数尺的《大明三年发展规划图》。
“诸卿,”朱由检手持朱笔,点在图上山东位置,“山东新政已成,当为样板推广。然各省情势不同,不可一概而论。今召集诸位,便是要议定推行之序、轻重缓急。”
首辅钱龙锡先开口:“皇上,新政核心在税制改革。山东既成,臣以为当先推江南。江南乃赋税重地,田亩清丈若能完成,岁入可增百万两。”
“不可。”新任户部尚书海文渊刚从山东返京,神色疲惫但目光炯炯,“江南士绅势力庞大,且与漕运、盐政、织造盘根错节。若仓促推行,恐激起大变。臣建议,次推河南、湖广,此二省经去岁赈灾,百姓感念皇恩,阻力较小。”
徐光启补充:“还需考虑天时。北方旱情未解,今夏若再无雨,秋粮必减。此时在北方大举清丈,恐与抗旱争民力。不如先南方,待明春再行北方。”
朱由检静静听着,手中朱笔在图上移动:“诸卿所言皆有道理。这样:七月至九月,以河南、湖广为试点,推广山东经验,但需因地制宜——河南重抗旱,湖广重水利;十月至腊月,江南先选松江、苏州二府试行,因这两府海贸初兴,商贾力量可制衡士绅;明春开冻后,再推北直隶、山西、陕西。”
他顿了顿:“但有三省暂缓:四川多山,交通不便;云南边陲,土司众多;贵州贫瘠,民力已疲。此三省,待大势已定,徐徐图之。”
这是系统性的全国布局。众阁臣仔细琢磨,纷纷点头。
“推行需人。”吏部尚书赵南星道,“山东能成,海大人功不可没。然海大人仅一人,各省需有能臣主持。”
“所以要加强培养。”朱由检早有准备,“传旨:第一,设"新政学堂",从国子监、地方书院选拔年轻官员入学,专授新政实务,学期三月,结业后派往各省;第二,命海文渊编纂《新政实务手册》,详列清丈、评等、收税、仲裁各环节要点;第三,每省设"新政推行使",正三品,直属户部,不受地方节制。”
“臣遵旨!”海文渊精神一振。他正愁山东经验难以复制,若有此三策,推行可期。
七月初五,辽东。
雨季的辽西道路泥泞,但宁远城外的校场上,一支新军正在冒雨训练。这是按朱由检旨意新建的“辽东新军”——以轻车营为骨干,扩编至三万人,完全装备新式火器。
熊廷弼站在阅兵台上,看着雨中肃立的军阵,心中感慨。两年前,他接手辽东时,军备废弛,士气低落;如今,新军已成,火器精良,虽不敢言必胜,但至少有一战之力。
“经略大人,”周遇吉一身戎装,踏着泥水走来,“新军已训两月,请大人校阅。”
“开始。”
号角响起,军阵开始演练。首先是火器操练:燧发枪三段击,铅弹如雨;迅雷铳齐射,白烟弥漫;火箭炮覆盖,轰鸣震天。接着是战术演练:车阵攻防,步骑协同,迂回包抄。
演练结束,熊廷弼难得露出笑容:“不错。但建州骑兵来去如风,你等如何应对?”
周遇吉指向阵中一队特殊兵种:“经略请看,这是按皇上旨意新建的"侦察骑兵营"。每人双马,配连珠铳、短铳、马刀,日行二百里,专司侦察、袭扰、追击。建州骑兵虽悍,但我军火器远胜,可于百步外毙敌。”
“补给呢?”
“每营配辎重车五十辆,载弹药粮草,可支十日。”周遇吉道,“更妙的是,薄珏设计了一种"折叠帐篷",轻便易携,士卒夜宿可得休息。”
熊廷弼仔细查看这些新装备,心中踏实不少:“好!有此强军,辽东可守。但切记,新军初成,不可浪战。今秋建州若来,当以守为主,耗其锐气。”
“末将明白!”
七月初八,南海。
镇海岛经过三月建设,已初具规模。炮台五座,码头两处,营房百间,更有一座小型修船厂。郑芝龙站在新落成的“镇海楼”上,俯瞰全岛,心中豪情万丈。
“父亲,”郑森快步登楼,“荷兰使者又至,说巴达维亚总督欲重新谈判《南海条约》,要求将"三处补给站"增至五处。”
“贪得无厌。”郑芝龙冷笑,“告诉他们:条约已签,不容更改。若想增补给站,需以利换——荷兰商船来华,关税减半;荷兰战船不得进入大明沿海百里。”
“他们会同意吗?”
“由不得他们。”郑芝龙展开南洋海图,“西班牙已撤,葡萄牙观望,荷兰独木难支。更关键的是,咱们的远洋贸易公司船队已抵达满剌加(马六甲),与当地苏丹签订协议,准我商船自由通行。荷兰若封锁南海,损失更大。”
这是经济制衡。郑森恍然:“所以荷兰人必会让步。”
“不仅让步,还要让他们帮忙。”郑芝龙指着海图上的马六甲海峡,“此处为南洋咽喉,现由荷兰控制。咱们可提议:大明与荷兰共管海峡,关税平分。如此,荷兰得利,我得航路,双赢。”
“父亲高明!”郑森佩服道,“但荷兰人狡猾,会同意吗?”
“会同意的。”郑芝龙笃定,“因为他们也怕——怕咱们与西班牙、葡萄牙联手。三国在南洋本有矛盾,咱们可居中制衡。”
七月初十,京城。
朱由检在武英殿召见徐光启和汤若望。两人带来科学院的最新成果——一台改良的蒸汽机模型。
“皇上请看,”汤若望启动机器,活塞往复运动,带动飞轮旋转,“这是第三版蒸汽机,密封性改进,热效率提高,可连续运转三日不熄。薄珏已设计出应用方案:可用于矿山排水、纺织驱动、甚至……车辆牵引。”
“车辆牵引?”朱由检眼睛一亮。
“是的。”徐光启展开图纸,“这是"蒸汽机车"设计图。以蒸汽机为动力,带动车轮,在铁轨上行驶。初步测算,载货万斤,日行二百里。”
铁路!朱由检心中震撼。虽然只是最原始的蒸汽机车,但这意味着交通运输的革命。
“铁轨如何解决?”
“以熟铁铸造,每段长一丈,铺设于枕木上。”徐光启道,“臣建议,先建一段试验线路,从西山煤矿至京城,长约三十里。若成,可解京城燃煤之需。”
“准!”朱由检拍板,“立即试建。所需银两,从内帑拨付。但切记保密——此技术关系国运,不得外泄。”
“臣明白。”徐光启又道,“皇上,还有一事。宋应星从江西来信,说他编纂的《天工开物》已完成大半,涉及农事、制陶、冶铁、造船等十八门类。请求朝廷资助刊印。”
《天工开物》!朱由检精神一振。这部百科全书若问世,将极大促进工艺传播。
“传旨:拨银五万两,命工部全力刊印,首印千部,分发各州县、书院、工坊。另,授宋应星工部员外郎衔,赐宅邸、银两。”
“臣代宋应星谢皇上隆恩!”
七月十五,河南。
新任河南新政推行使李信抵达开封。这位三十出头的官员,原是户部郎中,在新政学堂培训三月,成绩优异。他到任第一件事,便是召集各府州县官员,宣讲新政。
但与山东不同,河南官员抵触情绪明显。开封知府刘守仁更是直言:“李大人,河南去岁大旱,今夏又少雨,百姓困苦。此时清丈田亩,加征税赋,恐生民变。”
李信不慌不忙:“刘知府,新政非为加税,实为均税。河南田亩,士绅优免者众,小民负担沉重。清丈之后,无地者免丁银,少地者减赋税,此非利民乎?”
“理虽如此,然推行不易。”刘守仁苦笑,“河南士绅,多与朝中官员有姻亲、师生之谊。下官前日清丈一处田庄,第二日便收到京城来信,让"酌情办理"。”
“所以需要决心。”李信凛然,“本官奉皇命而来,有尚方宝剑之权。凡阻挠新政者,无论官绅,先斩后奏。刘知府若为难,可请辞,本官另选贤能。”
这话说得强硬。刘守仁脸色一变,不敢再言。
李信继续:“但本官也知河南艰难。这样:凡今秋完成清丈的州县,赋税减免一成;凡士绅带头纳税者,朝廷赐匾褒奖;凡百姓举报田亩不实者,查实后田产归举报人三成。”
软硬兼施,河南新政艰难启动。
七月二十,湖广。
湖广布政使王应熊是聪明人。见到山东、河南相继推行新政,他知道大势不可逆,主动上奏请行。朱由检准奏,命其兼任湖广新政推行使。
王应熊的办法更巧妙:他先召集湖广士绅,开“新政茶会”,不宣讲政策,只算经济账。
“诸位请看,”他在茶会上展示账册,“湖广在册田亩三千万亩,实际耕种应有三千五百万亩。隐匿田亩五百万亩,若按新政纳税,年可增税五十万两。这笔钱,三成留地方,用于修水利、办学堂;七成上缴朝廷,用于赈灾、强兵。”
他顿了顿:“而诸位要交的税,其实不多。以张员外为例,田产万亩,按新政年纳税五百两。但张员外可知,若用新式织机,一座工坊年利可达千两;若种双季稻,万亩田年增收五千石。税赋之增,不及获利十一。”
这是从利益角度说服。士绅们面面相觑,有人心动。
“更妙的是,”王应熊继续,“朝廷将设"劝工局",凡投资工坊者,免税三年;凡改良农事者,赏银百两。与其守着田产与朝廷博弈,不如顺应大势,另辟财路。”
这套说辞效果显著。数日后,武昌富商陈百万率先响应,捐田千亩,投资织坊。王应熊立即上奏请赏,朱由检赐“义商”匾额。榜样的力量无穷,湖广士绅纷纷效仿。
七月廿五,松江。
作为江南试点,松江的推行却遭遇意想不到的阻力——不是来自士绅,而是来自海商。
松江富商沈廷扬,拥有海船三十艘,掌控松江大半海外贸易。他在知府衙门前当众质问:“朝廷清丈田亩,我沈家配合。但为何要查海商账目?贸易往来,各有机密,岂能尽示于人?”
新任松江新政推行使杨文骢是海文渊举荐的干吏,不卑不亢:“沈员外,查账非为窥秘,实为公平。海商享朝廷水师护航,享关税优惠,自当纳税报国。且新政有规定:凡账目清晰、纳税足额者,可优先获得"皇商"资格,专营某类商品。”
“若我不愿呢?”
“那也由得员外。”杨文骢淡淡道,“只是今后水师护航,按船收费;码头停泊,按时计价;商品过关,从严查验。员外自行权衡。”
这是软性强制。沈廷扬脸色变幻,最终拂袖而去。但三日后,他派人送来账册——虽不全,但已显诚意。
杨文骢知道,这只是开始。江南士绅海商盘根错节,需慢慢梳理。
七月三十,京城。
朱由检同时收到四份奏报:辽东新军已成,可战之兵达五万;南海谈判,荷兰同意共管马六甲;河南、湖广新政艰难启动;松江试点遇阻但已破冰。
“多线并进,皆有进展。”他对徐光启道,“但朕总觉得,还缺一环。”
“皇上所虑,可是科技转化太慢?”徐光启问,“蒸汽机、铁轨车、铁壳船,皆在研制,但量产需工匠、需工坊、需时间。”
“正是。”朱由检点头,“新政、军备、海防,皆需实业支撑。传旨:第一,在各省设"劝工学堂",招募工匠子弟,授以数理工艺;第二,设"专利法",凡有新发明,经官府核准,授专营权十年;第三,从海贸关税中拨银百万两,设"实业基金",投资有利民生之工坊。”
这是系统性的实业促进计划。徐光启激动道:“皇上圣明!如此,科技可真正转化为国力!”
八月初一,朱由检登上刚修葺一新的京城城墙。
远处,西山方向已开始铺设试验铁轨;近处,永定河水力织坊烟囱林立;城中,新开的商号鳞次栉比。这座都城,正悄然变化。
王承恩轻声道:“皇上,辽东熊经略急报:建州与科尔沁部结盟,蒙古骑兵已增至三万。探马判断,秋收之后,必大举南犯。”
“知道了。”朱由检神色平静。
他早有预料。皇太极新败,必寻外援;蒙古贫瘠,易为利诱。秋后一战,不可避免。
但如今的大明,已非两年前。新军已成,新政已行,海疆已稳,科技已兴。
虽仍有不足,但已有了一战之力。
更重要的是,这个国家有了方向——改革的方向,发展的方向,自强的方向。
夜色渐深,星光璀璨。
朱由检知道,战略经营只是手段,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但他已做好准备。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片土地,为了那些在苦难中依然前行的百姓。
明天,又将迎来新的挑战。
而大明,在这位少年天子的引领下,将继续经营,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