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骂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还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宋清朗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倔强的嘴角和那双伤痕累累却紧握成拳的手。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
沈麦穗僵住了,随即瘫软下来,脸埋在他肩窝,终于放声大哭。
宋清朗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发顶,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她,任由她哭。
他说过要让她过好日子的,却总是让她哭。
他要赶紧好起来。
可是这场病以后,宋清朗人瘦了一大圈,军绿罩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颊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更高,眼睛更深。
咳嗽倒是好了,只是说话声音还带着点沙哑,说多了就喘。
沈麦穗不许他出门,每天变着法子给他补。
而她自己呢?
苞米茬子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掺着剁碎的干野菜,连咸菜都舍不得多吃一口。
宋清朗不是没看见,每次她把稠粥和鸡蛋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那碗清汤寡水时,他都会想说“你吃”,却总被她瞪回去。
“你是病号。”沈麦穗语气严肃,“赶紧养好了,家里一堆活等着你呢。”
可病还没养利索,麻烦就来了。
傍晚,韩斌匆匆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进屋时带进一股寒气。
“清朗,有个事得跟你说。”韩斌搓了搓冻僵的手,没坐,“明天上午队部开会,要讨论技术组开春的人事安排。”
宋清朗坐在炕头,示意韩斌说下去。
“我听到风声,”韩斌压低声音,“李队长提议优化技术组结构,建议把部分人员暂时调去基层加强锻炼。”
沈麦穗正在外屋熬药,听见这话,药罐子“哐当”一声磕在灶台上。
她冲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想把清朗调走?”
“还没明说,但矛头很明显。”韩斌叹气,“清朗前段时间生病,加上之前跟赵德柱还有李麻子的冲突,正好拿来做文章。”
宋清朗沉默,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出他眼底一片沉静的寒冰。
“他想让我去哪?”他问。
“最有可能的是排水清淤队。”韩斌坐下来,叹了一口气,“开春化冻前要清理主干渠的淤泥,那是全垦区最苦最累的活,往年都有伤亡。”
沈麦穗的手慢慢攥成拳,“他这是要整死宋清朗!”
韩斌没否认,只是看向宋清朗,“明天会上,陈工会据理力争,我也会想办法,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药罐在灶上咕嘟咕嘟响着,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沈麦穗站在门口,看着宋清朗坐在油灯下的侧影。
那么单薄,那么安静,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别去。”她走过去,又急又气,“病还没好利索,去了那种地方。”
宋清朗抬起头,看着她。
“麦穗,”他轻声说,“有些事,躲不过。”
是啊,躲不过,可为何每件事都是冲着他来?这个日子眼看着要好起来了,可为何……
沈麦穗觉得,她这辈子太苦了,好不容易有点甜,总觉得患得患失。
但宋清朗却很坦然,他一直起起落落,早就习惯了。
一直到了第二天,会议开始,办公室里依旧烟雾缭绕,长条桌边坐了十几个人。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开春技术组人员调配时,王干事开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着笑,语气却绵里藏针,“各位领导,我说两句啊。咱们技术组呢,确实为垦区做了不少贡献。但是呢,我觉得啊,有些技术人员,长期坐在办公室里画图,跟实际生产脱节了,这不利于个人成长,也不利于团结群众。”
他的目光扫过陈工和韩斌,“我建议啊,趁着开春前的空档,选派一部分同志去生产一线锻炼锻炼。比如排水清淤队,劳动强度是大点,但最能磨练人,也最能深入群众嘛。”
陈工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一把推开面前的搪瓷缸子,声音洪亮,“你这话我不赞同!技术组每个人的工作都是根据专业特长安排的,让建筑绘图的技术员去清淤,那是浪费人才!”
“陈工,您这话就不对了。”王干事不紧不慢,“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本来就是来接受再教育的,劳动最光荣嘛!再说了,清淤队就不需要知识了?”
技术组的组长李建国也皱了下眉,“清淤队本来就是以劳力为主,技术人员以脑力为主,这两者怎么能凑到一块?”
王干事假咳一下,眼睛滴溜溜的转,“到了那里,改进工具提高效率,不也需要动脑子?我看宋清朗同志就很合适,年轻有文化,正好去发挥聪明才智。”
他故意把“发挥聪明才智”几个字咬得很重,引来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韩斌这时候开口了,“这个建议,出发点可能是好的。但宋清朗同志身体刚刚恢复,清淤队劳动强度确实太大,我倒有个折中的想法。”
所有人看向他。
“我们可以组建一个技术支援小组,由宋清朗同志带队,去清淤队进行短期技术指导。”韩斌说得不急不缓,“重点不是让他去挖淤泥,而是让他用专业知识,帮助清淤队改进工具优化工法。”
李队长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这个方案听起来两全其美。
王干事却急了,“韩技术员,你这就是变相保护,清淤队需要的是劳动力,不是指手画脚的先生!”
“王干事!”陈工猛地一拍桌子,“你一口一个劳动力,是把技术人员当牲口使吗?”
陈队是三队的队长,职位在王干事和李队长之下,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也不能让着这个王干事,这不是明显针对宋清朗的嘛!
“韩斌的提议很好,我赞成!就让小宋带队去,时间……半个月够了吧?”陈队看向李队长,目光恳切,“这样既能接触实际,又不影响技术组开春的正常工作!”
“不行。”王干事摆手,“李队长,半个月太短,什么都学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