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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影之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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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8章迟暮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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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有条巷子叫青石巷,名字听着雅致,实则破旧得不成样子。 巷子深处有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一楼的防盗门掉了半边油漆,露出底下铁皮的本色。陆峥站在门口,按了按门铃。 没有反应。 他又按了一次,这次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从床上爬起来。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找谁?” “周师傅,我叫陆峥,是《江城日报》的记者。”陆峥掏出记者证晃了晃,“想跟您聊几句,关于当年纺织厂的事。” 老人的眼睛浑浊,盯着记者证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看清了没有。但他听见“纺织厂”三个字时,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没什么好聊的。”他说着就要关门。 陆峥伸手挡住门,压低声音:“周德旺师傅,1998年江城纺织厂改制的时候,您是工作组的副组长。夏明远,您还记得吗?” 老人的手僵住了。 他盯着陆峥,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些什么东西。恐惧?警惕?还是别的什么?陆峥分辨不清。 过了很久,老人往后退了一步,门缝开大了一点。 “进来吧。”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视机还开着,正在放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老人把电视关了,示意陆峥在破旧的沙发上坐下。他自己则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骨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手。 “你怎么知道我家?”他问。 陆峥没回答,反而打量了一圈屋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奖状,上面写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落款是江城市纺织厂,时间是1995年。奖状旁边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人还很年轻,笑得灿烂。 “周师傅,您一个人住?” “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老人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陆峥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他从档案馆复印的,1998年工作组全体成员的合影。他指着第三排左二的那个人:“夏明远,您还记得他吗?” 老人盯着照片,很久没有说话。 烟雾在昏暗的屋里缭绕,模糊了他的脸。等他把那根烟抽完,才哑着嗓子开口:“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老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话不多,做事认真,认死理。当年工作组那么多人,就他一个天天往厂里跑,跟工人聊天,了解情况。我说你一个政策研究员,看材料就行了,跑什么跑。他说,周师傅,材料是死的,人是活的,不了解活人,怎么写得出活的材料?” 老人说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真写出了一份活的材料。”老人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翻了半天,找出一个铁盒子。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发黄的笔记本,递给陆峥。 “这是他当年借给我的,说是让我参考参考怎么写调研报告。后来他出事了,我没来得及还。再后来,就没人要了。” 陆峥接过笔记本,轻轻翻开。 扉页上是夏明远的签名,字迹清秀端正。再往后翻,是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记录——纺织厂的车间分布、设备型号、工人数量、工资水平、甚至连食堂一顿饭多少钱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页的边角处,还有他用钢笔画的简图,标注着各种细节。 这不是一个政策研究员该写的材料。 这是一个卧底在收集情报。 陆峥翻到中间一页,目光突然停住了。那一页记录的不是纺织厂的情况,而是几个人名和电话号码。人名旁边,他用红笔打了个问号。 高天阳。 那个问号画得很重,笔尖几乎戳破了纸。 “这几个名字,他问过我。”老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我说不认识,他就没再问。但我知道,他在查什么。” “查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坐回小板凳上,又点了一根烟。 “那时候,纺织厂改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上面说要引进外资,说是港资企业想跟咱们合作。一开始大家都高兴,觉得厂子有救了。但后来,有人发现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那个港资企业,条件给得太好了。”老人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设备更新,资金注入,工人全部留用,工资翻倍。这么好的条件,谁信?我干了三十年工厂,就没见过天上掉馅饼的事。”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 “夏明远也不信。他悄悄去查那家企业的背景,发现他们在内地转了好几个城市,每次都是谈得热热闹闹,最后不了了之。他想往上汇报,但上面有人拦着。” “谁拦着?”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但他那几天很紧张,晚上不敢回家,在厂里打地铺。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周师傅,这事儿不对劲,我可能被人盯上了。” 陆峥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他来找我,说他要出趟差,去省里汇报。我说行,早去早回。他就走了。”老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再后来,就没回来。” “您没问过?” “问过。”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问工作组的人,他们说不清楚。我问上面的人,他们说调走了。我问公安,他们说没接到报案。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问:“您觉得他发现了什么?”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一丝锐利。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陆峥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照片,递过去。 那是夏晚星的照片,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站在某个写字楼前,表情淡淡的。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 “他女儿。”陆峥说,“现在也在查这件事。” 老人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眶慢慢泛红。他把照片还给陆峥,声音沙哑:“她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老人重复了一遍,喃喃道,“那年她才十三。夏明远老在办公室放她的照片,说闺女学习好,将来要考大学。我们都笑他,说老夏你这闺女养得比谁都金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更灰蒙蒙的老城区。 “我这条命,是他救的。”老人背对着陆峥,声音闷闷的。 陆峥一怔。 “出事前几天,有天晚上他来找我,让我第二天请个假,别去厂里。我问为什么,他说,周师傅,你听我的,就一天。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他不说,只是让我保证不去。我答应了。” 老人顿了顿。 “第二天,厂里出事了。原料仓库起火,烧死了一个值班的。那个人,那天本来是我值班。” 陆峥的呼吸滞了一下。 夏明远知道会出事。 他提前通知了周德旺,让他躲过一劫。 但他自己呢? “他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老人转过身,看着陆峥,“但他肯定知道是谁要对付他。你想想,他让我别去厂里,说明他知道那天会出事。他为什么不跑?他为什么不躲?” 陆峥沉默着。 答案其实很明显。 因为他在等。等那个幕后的人现身,等他露出马脚。他把周德旺支开,是为了减少无辜的伤亡。但他自己,选择了留下来。 这是一个情报人员的本能。 也是一个父亲的抉择。 “那天之后,我到处打听他的消息。”老人继续说,“但什么都打听不到。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后来上面来人了,把工作组的材料都收走了,说是有新的安排。再后来,厂子也黄了,工人都下岗了,各奔东西。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您没想过继续查?” 老人苦笑了一声:“查?我拿什么查?我一没权二没势三没人,靠什么查?再说了——”他顿了顿,“我怕。”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我怕查到最后,发现我这条命,是用他的命换来的。我怕知道他到底遭了什么罪。我怕……” 他没有说下去。 陆峥站起身,把笔记本装进包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佝偻着背站在窗边的老人。 “周师傅,您保重。”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陆峥推开门,走进巷子里。 傍晚的青石巷比白天更破败,路灯还没亮,两边堆满了杂物和垃圾。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他一眼,飞快地钻进旁边的缝隙里。 陆峥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陆峥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陈默。 陈默也看见了他,却没有动,只是站在巷口,像一尊雕塑。 陆峥慢慢走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最后,他们在巷口面对面站定。 陈默抬起头,帽檐下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他盯着陆峥,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又见面了。” 陆峥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陈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来查夏明远的事?别费劲了。查不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查不出来?” “因为知道这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闭嘴了。”陈默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刚才见的那个人,你猜他还能活多久?” 陆峥眼神一凛。 陈默摇摇头:“别紧张,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是我这些年的经验。” “你是在威胁我?” “不。”陈默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只是在告诉你,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夏明远当年查的那些事,到今天还在发酵。你以为你是在查一个旧案,其实你是在碰一张网。网破了,里面的东西都会出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 陆峥叫住他:“陈默。” 陈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过。”陆峥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陈默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 “你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被人害死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看着害他的人逍遥法外,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是什么感觉吗?” “你做过什么?” “我?”陈默冷笑了一声,“我做过的,比你能想到的多得多。我跪过,求过,拼命过。没用。这世界不讲道理,只讲实力。你手里有刀,你就是道理;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你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重新戴上帽子,把脸遮进阴影里。 “陆峥,收手吧。你不适合这个游戏。” 说完,他走进暮色里,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陆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下来,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了档案里关于陈默父亲的记载——那也是一个冤案,也跟“深海”计划的前身有关。 陈默选择了一条路。 夏晚星选择了另一条路。 而他自己,正在这两条路之间寻找第三条路。 他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 夜幕降临,江城亮起了万家灯火。 陆峥开车回到住处,把车停进老位置。他上楼,开门,进屋,打开台灯。夏明远的笔记本摊在桌上,一页页泛黄的纸张记录着那个年代的气息。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不是笔记,而是一封信。信封已经破损,信纸折叠得整整齐齐。陆峥小心地展开,看见上面是夏明远的手迹: “晚星: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不能陪着你长大。不能送你上学,不能参加你的家长会,不能看你考上大学,不能在你出嫁的时候牵着你的手。这些事,爸爸只能在梦里做。 但你记住,爸爸从来没有后悔过。 爸爸做的是对的事。是值得用命去换的事。将来你长大了,也许会明白。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爸爸希望你能做一个正直的人。做一个敢爱敢恨的人。做一个不被这个世界改变的人。 你妈妈是个好女人。我欠她太多了。如果你能见到她,替爸爸说声对不起。下辈子,我再还。 这封信,我不敢寄出去。只能留在这里,等有一天,有人能找到它。 晚星,爸爸爱你。 爸爸永远爱你。” 陆峥读完最后一个字,久久没有动。 台灯的光落在那些字迹上,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戳破了纸。那是夏明远在某个深夜,面对未知的命运,写给女儿的最后的话。 他没有寄出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这封信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给女儿带来危险。所以他只能把它夹在笔记本里,藏在某个角落,期待有一天,有人能找到它,把它交到女儿手上。 陆峥把信纸小心地折叠起来,放回信封。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夏晚星的号码,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他该告诉她吗? 老鬼说现在还不是时候。说她离得太近,容易感情用事。说在真相查清之前,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可是,如果有一天真相查清了呢? 如果夏明远真的还活着呢? 如果他再也回不来了呢? 陆峥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人在这个夜晚里忙碌着、快乐着、痛苦着。只有他一个人,守着一个秘密,和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是马旭东。 “陆哥,有新情况。” “说。” “你让我查的那些"老人",有一个出事了。” 陆峥坐直身子:“谁?” “王建国。当年纺织厂改制工作组的会计。今天下午被人发现死在家里,初步看是心脏病突发。但法医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他体内有一种罕见的药物残留,可能会导致心率失常。” 陆峥的手指收紧。 下午他刚见过周德旺,晚上就有一个“老人”死了。 这不是巧合。 “周德旺呢?派人盯着了吗?” “派了。但陆哥——”马旭东顿了顿,“我们的人刚才汇报,说周德旺家门口停着一辆可疑的面包车。车没熄火,里面有人。” 陆峥霍然起身。 “我马上过去。” 他冲出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发动汽车,驶出小巷。夜晚的街道车流稀少,他把油门踩到底,黑色的桑塔纳像一条鱼,在城市的血管里穿梭。 十分钟后,他拐进青石巷所在的老城区。 远处,已经能看见周德旺住的那栋楼。楼下确实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灯关着,但隐约能看见驾驶座上有人影。 陆峥把车停在五十米外,熄火,下车。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到楼后面,从另一条巷子摸过去。 楼道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拐角处有一盏昏暗的灯。他快步上楼,刚到二楼,突然听见上面传来一声闷响。 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陆峥加快速度,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周德旺的门已经开了,里面传来打斗声和老人的怒骂。他冲进去,正好看见一个黑衣人挥拳砸向周德旺的脑袋。 老人已经倒在墙角,满脸是血。 陆峥抄起门边的凳子,狠狠砸向那个黑衣人。黑衣人被砸得一个踉跄,回过头,看见陆峥,眼神一凛。他没有纠缠,转身就往窗边跑。 陆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黑衣人反手一拳,陆峥侧身躲过,顺势一个过肩摔,把他摔在地上。黑衣人挣扎着爬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陆峥。 陆峥闪身,匕首擦着他的衣服划过。他抓住黑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匕首落地。黑衣人吃痛,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借力往后退,然后撞破窗户,直接跳了下去。 陆峥冲到窗边,看见那个黑衣人落地后打了个滚,爬起来就跑。楼下那辆面包车已经发动,车门打开,黑衣人跳上车,面包车呼啸而去。 陆峥没有追。 他转身回到屋里,扶起倒在地上的周德旺。老人满脸是血,但还有呼吸。他睁开眼睛,看见陆峥,嘴唇动了动。 “他们……他们来了……” “别说话,我送您去医院。” 陆峥把老人背起来,快步下楼。他的车就在巷口,他把老人放进后座,发动汽车,直奔最近的医院。 后座上,周德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他们……是当年那些人……我认得……那个人的眼睛……” “别说话,省点力气。” “笔记本……里面的名单……那些人……都是……”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弱。 陆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心里一沉。他猛踩油门,闯过一个红灯,冲进医院大门。 “医生!快!” 急诊室的灯亮了很久。 陆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自己手上的血迹。那不是他的血,是周德旺的。老人的血温热,带着生命特有的温度。 两个小时后,医生出来。 “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太乐观,需要观察。您是家属?” “朋友。” 医生点点头,走了。 陆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晚星,爸爸爱你。爸爸永远爱你。” 他拿出手机,翻到夏晚星的号码。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传来夏晚星略带疲惫的声音:“喂?” “晚星。”陆峥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事?” 陆峥深吸一口气:“关于你父亲的事。”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急诊室的红灯还在闪烁,像这座城市里永不熄灭的眼睛。而在这漫长的黑夜里,有些秘密,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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