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役没想到明明都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少年的力气还会如此大!
他用力想要收回脚,却始终挣脱不开禁锢。
少年突然一拖,仆役惊叫一声,径直往前一滑摔倒在地。
冷白的月华照在少年的脸上,嘴角咧开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嘶哑的喉咙像被炭火熏过似的。
“饿了。”
长乐宫里,一开始还幽微的香气,顿时铺散开来,百花正盛之景在面前展开。
贺昭宁闭上眼用嗅觉攥取那一抹芳香,好似眼前被蒙上的白雾又一次散开,见到万紫千红满园春色。
楚砚清在一旁瞧着她,贺昭宁一直是淡淡的,说好听点是礼数周全,说难听些是刻板无趣,可只有这一刻的她,是带了些鲜活的,是有色彩的。
楚砚清回忆起她落水后的模样,毫无挣扎地任由沉没,脸上没有恐慌,反倒是即将解脱的松快。
“昭宁,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楚砚清试探性地问。
贺昭宁无波澜地睁开眼睛,她当然知道楚砚清所谓的离开是什么意思。
她屏退了左右,此刻殿内只有她们二人。
“你看出来啦。”贺昭宁竟露出一丝从未见过的狡黠。
“你看那只鸟。”贺昭宁指着被笼子关住的雀,“我像它吗?”
楚砚清没说话,但沉默之意也是赞同她的说法。
“这只雀有纯金造的笼子,有最昂贵的饲料,可几天前它一直在撞笼子,它也不想活了。”
贺昭宁走过去,伸手将鸟笼上的门打开,鸟雀扑闪着翅膀飞出笼子,可飞不到半空却又跌落在地,挣扎着想要再次飞起。
“它翅膀受了伤,就算放了也活不长。”贺昭宁扑闪的睫毛像濒临死亡的蝴蝶。
“我也一样,被锦衣玉食地困在宫里,想离开得紧了,又发现自己盲了眼无处可去。所有人捧着生怕化了,一出了事就要牵连身边之人,挺为难人的。”
楚砚清凝视着贺昭宁,她就如同快要融化的冰晶,澄澈间透着极端的脆弱。
“若我能治好你的眼疾,你可愿再多看一眼人间?”
楚砚清的话无疑是瞬间点亮了贺昭宁,她用最快的速度扭过头望向楚砚清,虽只能隐约瞧见她的身影,却好似见到了下凡的神明。
“你、你能治好我的眼疾吗?可是,母后找来的最好的太医,他们都毫无办法。”
贺昭宁眼中的点点希冀又黯淡下去不少。太医都不能治好的病,她真的能治好吗?
“太医的方法和我用的方法不一样,他们用药,而我用毒。”
“用……毒?”贺昭宁有些诧异。
“昭宁,你愿意尝试一下吗?我虽不能保证一定会起效,但……”
“我愿意。”贺昭宁直接打断了楚砚清的话,她眼里灰暗却透着坚定。
反正已经无路可走,倒不如劈出一条崭新的路!
“好,那我们今日便开始吧。”
楚砚清将手放在胸前,衣襟里悠闲爬出一条红黑相间的蛇。
贺昭宁看不真切,只能模糊瞧见一道滑溜的影子,她看出是何物后,不住后退两步。
“别怕,它叫桑葚,很温顺的,是我的宠物。”
桑葚对眼前陌生的女子很好奇,它盘绕在楚砚清手上,歪着脑袋望着贺昭宁吐信。
楚砚清浅笑一声,“它很喜欢你。”
贺昭宁:“……”
被蛇喜欢是什么很好的事吗?
楚砚清替贺昭宁把脉,好在应只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眼疾,并非有人故意下毒。
“待会桑葚的毒液会进入你的体内,我再用银针将毒引至眼周,期间可能会有些痛,若受不了时记得唤我。”
贺昭宁点了点头,她被楚砚清扶到床榻上。
桑葚自楚砚清的手臂爬到床榻上,一路蜿蜒至贺昭宁的手边。
贺昭宁骤然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刺痛感,她这是被蛇咬了。紧接着,痛楚并未消失,而是越发的明显,好像在筋脉里肆意流窜。
好痛。
贺昭宁咬紧嘴唇,额上登时布满了细密的汗。银针一根根旋入皮肤,每扎入一根,毒素便像被牵引般,往上窜几寸。
筋脉和血液被毒液冲开,在骨骼里爆裂地叫嚣,贺昭宁猛地被逼出一口血,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晕。
楚砚清的眉蹙得很紧,她面上的汗比贺昭宁还要多,她无疑是紧张的,虽这几日练习了数次,但正式上手,这还是第一次。
虽忐忑,但楚砚清的手依旧很稳,拿着银针不偏不倚地精准刺入穴位。
直到那条昭示着毒素路径的黑线蔓延至眼周,她才缓缓地喘了口气。
可她此刻决不能掉以轻心,毒素在眼周不断冲击,她需找准毒的进攻方向,再施针控制方向,调节强弱。
不知过了多久,贺昭宁全身激烈地抖动,唇齿间漏出一丝闷哼,楚砚清知晓这是毒液攻占到最薄弱之处了。
她不指望一次治好,久病成疾之处最是忌讳心急,若此刻心急,不但救不了她的眼睛,反倒会搞砸一切。
楚砚清淡定不迫地收了针,拿出匕首在贺昭宁指尖划出一道小口,直到血不再泛黑,她这才给人包上伤口。
楚砚清长舒口气,“好了,今日只能到这,你且睁开眼瞧瞧。”
她将贺昭宁嘴角的血擦拭干净,扶着人坐起来。
贺昭宁缓缓睁开眼,可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让她不禁有些失落。
可当她眨眼后再次睁开,她竟在一瞬间看清了楚砚清的五官!
“我、我好像能看见一点了!”贺昭宁的语气里带上兴奋,嘴角不自觉上扬。
虽然只有一瞬,但这无疑是一次极大的突破。
这让楚砚清也不由得一喜。
太好了!看来只要按着这个方案继续下去,昭宁的眼疾一定可以被治好!
贺昭宁摸索着抓住楚砚清的手,用她此生最大的情绪开口,“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楚砚清哑然失笑,“等完全治好了再谢我也不迟。”
楚砚清不好再待太久,便起身离开了长乐宫。
可正当她准备向宫门口走去时,倏然听到了一声急促的带有极端痛楚的叫声。
好像是从仆役住的下房那头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