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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娇女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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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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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驾着马车在路上缓慢行驶,我攥着手里的画像,耳边回响着方才书院里那个男孩的话: “赵明两天没来书院了,夫子让我帮他把批改后的字帖送去,再捎些元公新拓的字帖和几册《尚书正义》。” “夫子心疼赵明家境,笔墨纸砚向来是寻好了直接给他的,哪还用他自己去买?” “城南?那就更不可能了——城南哪儿有卖元公字帖的地方?” 指节微微发白,薄薄的纸页边缘硌着掌心。 他究竟去了哪里?又为何要对张婶撒这样一个轻易就能戳破的谎? “小姐,”绿萝撩开车帘钻进来,带进一阵微凉的风,“我刚问过马叔了,他说城南压根没有书画铺子,那一带尽是赌坊暗巷,乱得很。” 她挨着我坐下,声音压得更低:“马叔还说……前几日城南也丢了个男孩,十五岁,比明哥儿大一岁。” 十五岁。城南。无故失踪。 真的只是巧合么? “先不回家了,”我抬起眼,“改道去城南。告诉马叔,沿街绕一绕,看看有无书画铺子或者学堂。” 马车折向南行,西边的天色已渐染绯红。 “小姐,”马叔的声音隔着车板传来,“前头就是城南最热闹的街口了,这一路……确实没见着书画铺子。” 我戴上帷帽,由绿萝搀扶着下了车。她紧紧挨着我,小声嘀咕:“这地方……瞧着就瘆人。” 的确。 刚站稳,一股浑浊的气味便扑了上来,还有一丝甜腻得发齁的廉价脂粉味。 歪斜的“不过岗”酒旗,;硕大的木骰子门,里头传来骰子在碗底打转的哗啦声,混着男人粗野的呼喝与骤起的哄笑。 一个没有门,只垂着黑黝黝的门帘的屋子边上,蹲着几个闲汉,目光像生了钩子盯着我们,喉间偶尔漏出一声极轻的“啧”。 我立在原地,感受着那些黏腻的视线。 这里与城西、与赵明日常伏案的书院、与阿爹书房里那些清逸的字帖,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 那样一个惜纸如金、连夫子送的旧帖都反复摹写的小书生,当真会踏进这片与他格格不入的泥淖? 我走向街角一个卖炊饼的妇人,整条街上,只有她的面相尚算平和。 “大娘,”我隔着帷纱轻声道,“请问这附近可有卖文房字画的铺子?家里弟弟前日说来这边买字帖,至今未归……” “哪儿来的书肆哟!”她慌忙摆手,眼神不自主地瞟向周围瞟,“小娘子快些报官去吧,这地方……那是你一个姑娘家该来的!” 我展开画像:“您可曾见过这个孩子?” 她瞥了一眼,身形猛地一顿。 “没见过!没见过!”她忽然伸手推我的胳膊,声音又急又低,“这年头丢孩子的多了,官府都管不过来……你问我有什么用,快走罢!” “小姐!”绿萝赶忙扶住我,气得瞪眼,“没见过就罢了,推人做甚?” “绿萝,”我按住她的手,转向那妇人,“您的炊饼瞧着香,我们买两个路上吃。” 回到车上,绿萝把银钱塞进荷包,嘴里还叼着半个饼,眼睛却亮晶晶地凑过来:“小姐,她分明见过!” “她若敢说,方才就不会赶我们走了。”我望向窗外逐渐沉黯的街景,“这地方眼杂,再问下去,怕是会给她招祸。” “那……小姐要不要用那个法子算算?”绿萝压低声音,“上回齐婶子家的狗,您不就是看了一眼狗窝,第二天就……” “闭嘴。” 话音未落,车身陡然一顿。 “吁——”马叔勒紧了缰绳。 车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冷硬的喝令: “大理寺公务,闲人避让!” 帘外传来马叔压得极低的嗓音:“小姐,是大理寺卿的仪仗……往城南深处去了。这地方,怕是要出大事了。” 城南……究竟藏着什么,连大理寺都惊动了? 那位名满京华的最年轻九卿——十九岁状元及第,二十六岁问鼎九卿。阿爹从前提起他,总叹“后生可畏”;这两年却只余一句“国之干城”,可见后生果真可畏。 阿兄更是夸张,时常在我耳边念叨: “你可知陆少卿?那是麟阁飞步的人物!十九岁状元,二十七岁九卿,说是星悬九阙也不为过!前日在崇文馆骑射,三箭皆中靶心……”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掀起窗帘一角。 青底官旗在暮色中猎猎展开,上头“大理寺”三个字肃穆如铁。行人早已退避道旁,垂首噤声。 一辆规制庄重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缓缓前行,窗帷紧闭,瞧不见里头分毫。车旁跟着几位深色官服的官员,面色凝肃,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绿萝也凑过来,险些碰歪我的发钗:“呀,好大的排场……” 我倏地放下帘子。 “有些渴了,”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发紧,“车上……可带了水?” “水……水在包袱底下,我这就拿。”绿萝连忙转身去翻找。 我指节仍攥着那张画像,帘外整齐的脚步声却渐行渐近,最终停在了我们的马车旁。 一道清冽沉稳的嗓音透过车壁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仪: “前方车驾,因何滞留?” 马叔忙在外面答话:“回禀大人,我家小姐途经此处,正欲离去……” “前方车驾,因何滞留?” 一道清冽沉稳的嗓音透过车壁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马叔忙在外面躬身回话:“回禀大人,我家小姐途经此处,正欲离去……” 那声音却径直截断了他:“车内何人?” 我的心倏然提起。 绿萝捧着水囊僵在一旁。我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抬手将车帘掀起窄窄一道缝隙,依礼低声道: “民女元氏,家父乃京兆府尹元书。路经此地,不慎冲撞仪仗,望大人海涵。” 话音落下,车外一片短暂的静默。 方才只闻其声,不曾细辨方位,我原以为问话的只是大理寺丞。此刻透过帘隙,却瞥见一双玄色官靴,玄袍角绣着暗银云纹,这是大理寺卿的官服规制。 ……是他? 那位大人是何时下的马车?我竟毫无察觉。 心头一紧,我将头垂得更低,半分不敢上移去瞧瞧他的面容。 良久,那声音再度响起,依旧是听不出情绪的平稳: “城南非闺秀宜留之地。元府尹可知你在此?” 我指尖无意识地蜷入掌心,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民女……这就回府。” “寻人?” 帘外,那人向前半步。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紫色官袍的下摆掠过尘泥未染的靴尖。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画像,那是一双深潭似的眼。没有审视,亦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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