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九迟疑了片刻,才回彭指导员。
“没,没哭。”
“她把家里最后两个熟鸡蛋塞进我兜里,让我……活着回来。”
彭指导员的目光沉了沉,“活着回来”这四个字就太沉重了。
他沉默了片刻,压住了影响士气的叹气。
“你娘是个好娘。”
说完,他转过身,刚才还温和的嗓音压了下去。
“那同志们,你们想过没有?”
“咱们今天要是转身往回走,明天敌人的飞机,就能大摇大摆的飞过鸭绿江。”
附近的三连战士全看了过来。
彭指导员撑着膝盖,挨个看过眼前夜色尚能看清的脸。
“今天落在北朝的炸弹,明天就可能落进黑龙江,落进河南,落到你们自家的土炕头上。”
“到那个时候,你们家的老娘自家的娃儿,跟那个废墟里的北朝女人,有什么分别?”
自然是没有分别。
彭指导员拍掉膝盖上的冻泥,站起了身。
“大友,你问咱们跨过这条江到底图个啥,我现在明明白白的告诉你。”
“就图让咱家的娘,不用拿身子替娃挡炸弹。”
“就图让咱家的娃娃,不用光着脚,在焦砖烂瓦里哭娘!”
他抬手指向北朝母亲的村庄废墟方向。
“那个北朝母亲赤手空拳,护不住自己的孩子。”
“可咱们能!”
“凭什么?”
“就凭咱们手里有枪,就凭咱们还站在这里,就凭咱们是龙国志愿军!”
这几句话没有什么花样,却把周围人的呼吸都压重了。
北朝母亲护不住自己的孩子,但他们能!
一句话,就让三连的战士们热血沸腾。
彭指导员随后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世上没人天生就该替谁卖命。”
“咱们离家万里,跑到这片冻土上挨冻受炸,不是因为谁愿意离开热炕头。”
“只是想让身后那些纳鞋底的亲人,能踏踏实实的睡一宿觉!”
陶大友的眼眶又双红了,彭指导员走到他面前,再次拍了一下陶大友的肩,夸其道。
“大友,你看见惨事,心里堵得慌,说明你有良心。”
“有良心的人,才配拿这支枪。”
“可光蹲在这里难受顶个屁用?把这口窝囊气憋住,接下来的硬仗给我打赢!”
“仗打赢了,咱们的娃才不用再这么冤死!”
陶大友猛的站直,克制的大声回答。
“指导员,我懂了!”
彭指导员脸上的严厉松了些,重新拍了拍他的胳膊。
“懂了就坐下,把鞋带系紧,等会儿还有更远的路要赶。”
他没有再多说,带着警卫员踩过枯枝,朝连部指挥哨走去。
狂哥望着彭指导员的背影消失在林子拐角,忍不住碰了碰旁边鹰眼的胳膊。
“好家伙,这动员做得绝了。”
“尤其那句“她护不住,但我们能”也太带感了!”
鹰眼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毕竟指导员负责的可是连队思想工作。
只是他们以往很少见到指导员这么动员。
毕竟尖刀班尖刀排的很多活,都让老班长给做了。
周班长这时拎着刺刀从侧面走了过来,沉声的问众人。
“都听明白指导员的话了?”
“咱们,为什么要顶在最前头?”
七班的老兵和新战士几默契站起,同样压低声音的回吼。
“因为我们是,龙国志愿军!”
他们有刀有枪有拳头,能护住自己的孩子和家人!
但又这时,林子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刚刚离开的彭指导员,竟被张连长带了回来。
“收东西!”
张连长一声怒令,三连战士立刻动了起来。
但不知张连长为何发怒。
张连长也没绕弯子,开口便骂。
“刚接到团部急电!”
“就在昨日,南朝军第六师的一帮杂碎,一路窜到了鸭绿江边的楚山!”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张连长一把扯开领口的风纪扣,声音更怒。
“他们隔着江,朝咱们安东和辑安方向开枪开炮!边境群众死伤不少,民房也让他们炸毁了!”
“带头的南朝军官还在江边叫嚣,说什么——饮马鸭绿江!”
枯沟里一下炸开,三连战士们纷纷色变。
刚才彭指导员还在说,如果敌人的炸弹落到家乡。
现在,敌人的炮火就真的砸到了自家门口。
之前只是敌机袭扰,现在敌兵都窜到他们后方去了!
陶大友这些东北籍战士一下急了,猛的端枪上膛。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饮马鸭绿江?我让他把肠子吐出来,拿去喂王八!”
战火燃烧到家乡,从来不是龙国方面的假设。
因为列强联军,就没有把龙国当过事过。
甚至南朝国这样的小国,都敢跑到龙国边境肆掠——真当他们龙国志愿军手里拿的是烧火棍啊?
他们恨不得现在就沿着江边冲过去,把南朝国那帮叫嚣的狗东西全掀进水里!
张连长抬起手,压住周围的怒骂,交代了解决小鬼的另有其人。
“上面已经给第40军118师下了死命令,让他们全师回师北上!”
“哪怕把腿跑断,也要在楚山把这伙杂碎连皮带骨的吃干净!”
他转过身,指向南方被阴云压住的公路。
“西线大仗也快要打起来了,咱们三十八军可不能落后!”
“全连整理装备,五分钟后开拔!”
“是!”众人怒吼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