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长收回目光,把手里的山芋干掰成两半。
他将山芋干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搁在膝头。
“锅碗其实都随便。”老班长嚼了几下山芋干。
“屋里摆张桌子,桌边的人能坐满就成!”
真是没有太大的愿望。
虽然彼愿对于从长征走到现在的老班长来说,对于近十年没有再归家的老班长来说,已是最大的愿望。
院子里不禁沉默,众战士低着头都开始想自己的未来。
炮崽最先抬起了头,问题出乎意料。
“那肉臊子面里,能卧鸡蛋吗?”
上一次吃肉臊子面还是在上次,炮崽回想起来都有些馋了。
狂哥一听刚要骂炮崽满脑子只惦记吃,老郑就把擦枪布往腿上一拍。
“能。”
“肉归小狂,鸡蛋也归小狂。”
哎?不是?!狂哥猛的扭过头,“这不对啊!”
“肉臊子面是老班长的绝活,咋让我欠?”
老郑把步枪竖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枪膛。
“话是你说的,桌也是你摆的,全排都可听见了。”
狂哥瞪着老郑,没想到他竟如此胡搅蛮缠。
他只是画饼,不是背锅啊!
“郑哥,你这叫趁火打劫!”
“肉也就算了,连个鸡蛋都讹?”
“肉都欠了几年。”老郑啧了一声。
“鸡蛋算利息咯!”
作为老郑的好搭档,炮崽已经开始低头数数院里的人,神情越来越严肃。
“嗯,一个人一个蛋,得攒好几筐。”
欲加之蛋,何患无辞。
狂哥一巴掌按住炮崽的脑袋。
“你先把自己这张嘴管住。”
“照你这个吃法,鸡还没下蛋,就得先让你吓跑!”
院里顿时笑成一片。
几个年轻战士胆子也大了,跟着补起了菜单。
什么肉臊子得肥些,熬出油才香啊。
什么面条要擀得宽,细面不顶饿啊。
还有人惦记着摆两坛酒,然后打完仗的他们一人先来上一碗。
软软坐在灶边整理纱布,瞟了一眼几个伤口。
“那时伤没养好的,可不许喝哦。”
话很温柔,很关心,就是几个身上还缠着绷带的战士立刻没声了。
狂哥指着他们直乐。
“听见没?”
“仗打完了,你们照样归软大班长管。”
软软抬眼看他,“你也归。”
狂哥的手停在半空,转头拨起灶里的柴。
“我又没说我要喝。”
而且他什么时候喝过酒?
喝过,还是没喝过,狂哥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就记得飞夺泸定桥时,尖刀连连长画饼过了桥就喝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总不能问着没有那段记忆的尖刀连连长要酒喝吧?
狂哥回想之间,炮崽却还惦记着狂哥说的那盏兔子灯。
“灯呢?”
“总不能拿嘴挂一盏吧?”
老班长一听兔子灯,面色忽然温柔许多。
他抬脚拨了拨柴堆,从里面挑出一根细竹篾。
“瓜娃子,过来。”
炮崽立刻蹲到老班长跟前。
老班长用小刀剖开竹篾,拇指贴着竹皮,一点点的往前压。
然后将竹条慢慢的弯成一个圆,又在中间交叉扎紧。
“兔子头先扎圆,耳朵要立住,四条腿得一样长。”
“哪边短了,挂起来就是歪的。”
炮崽接过竹条,刚弯到一半,竹篾“啪”地弹回来,在他手背上抽出一道白印。
狂哥当场乐了,“哟,炮崽!”
“兔子还没扎出来,先蹬你一脚!”
炮崽揉了揉手背,又低头继续弯。
“哼,它认生。”
老班长微微笑了笑,握住炮崽的手,让他的拇指抵住竹结。
“这个啊,要顺着竹性走。”
“硬掰,要断。”
炮崽点点头,动作随之慢了下来。
鹰眼这时已经把手里的木片,削成四根细脚并在一起。
他用指腹抹过顶端,一根不长一根不短。
软软从药箱底层翻出几片洗过的旧纱布。
能裁成包扎条的边角,她一块没动。
只把那些起了毛甚至带着污痕,再不能碰伤口的部分拼在一起,刷上稀米汤,贴到灯架上。
狂哥守着最后那点蜡头,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纱布糊灯,不怕烧?”
耗子立刻蹲下,把灯底一侧的细绳拆开,重新打了个活结。
他留出一道巴掌宽的口子,手一拉便能掀开。
“这儿留个活口。”
“真烧起来,把口子一掀,伸手就能掐掉灯芯。”
“灯也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狂哥斜了他一眼,好家伙这耗子……
“扎个兔子灯,你也要算活路?”
耗子低头系紧绳结。
“能烧着的东西,都得算!”
天黑时,兔子灯终于扎好了。
两只耳朵一高一低,肚子也有点瘪。
炮崽捧着看了半天,伸手想把左耳扶正,却被老班长一巴掌拍开。
“就这样。”
“自家扎的兔子,咋还嫌它丑?”
炮崽缩回手,认真的看了一阵。
“也不算丑,就是吃得少。”
狂哥在旁边骂道。
“你看啥都能拐到吃上!”
蜡头很快点燃。
火苗透过旧纱布,把院门照出一小片暖光。
老班长提着灯走到门边,将它挂上木钉。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两只不一样高的耳朵轻轻晃着,灯里的火苗也跟着摇了摇。
老班长伸手挡了一下风。
“灯亮着。”
“掉队的人远远看见,就晓得这里有人等。”
院里的笑声慢慢停了。
老郑低下头,继续擦枪。
擦枪布从枪托上来回走过,比刚才慢了不少。
水生站在四连那边,盯着兔子灯看了许久。
“我想等六个人。”
他摸了一下肩头的旧伤。
林桥阵地上的那场雨,像是又落在了院门外。
“让他们回来看看。”
“看看四连还在,队伍也没散。”
这话一出,炮崽软软他们也开始许愿。
鹰眼削掉灯脚上最后一根毛刺,突然冒了句。
“等老班长。”
老班长转头看他。
鹰眼仍低着头,手里的小刀平稳地贴着木条划过。
“以后谁先到家,谁先把灯挂上。”
狂哥张了张嘴,一句“晦气”已经到了嘴边,又让他咽了回去。
他走到院门口,把兔子灯的挂绳往木钉深处推了推。
“那咱都得回来,桌子坐不下就摆院里。”
“院里摆不下,就摆到路上。”
他顿了顿,扭头看向老郑。
“谁掉队,饭就不给老郑开席。”
老郑当场抬起枪托,“凭啥拿我开刀?”
“你能吃,饿得住啊。”狂哥笑了笑。
某种意义上,一直吃不到饼的老郑,确实挺顶饿的……
但老郑显然不服。
他骂了一声放屁,就将枪托抱到怀里。
然后趁众人都在看灯,他摸出小刀,在枪托内侧慢慢的刻了几下。
刀尖刮过木头,落下几丝细屑,三个小字藏进木纹深处。
溜肉段。
老班长膝头还放着半块山芋干。
他拿起来看了看,掸去上面的碎屑,递给炮崽。
“吃嘛。”
炮崽接过去,没有立刻往嘴里塞。
他掰下一小块,又把剩下的放回老班长手里。
“留着,等灯灭了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