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家,护国,把侵略者赶出去……话已经顶到了狂哥舌尖。
但狂哥看着小伢怀里的空粮瓮,又把话咽了回去。
跟一个连下顿饭在哪儿吃都不知道的孩子,说再大的道理又有什么用?
“跟着我。”
狂哥把木桩往肩上一颠,转身就走。
小伢抱着粮瓮追了两步,又赶紧跑回去,把瓮交给母亲。
随后,他踩着狂哥留在湿地上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
村东的晒棚才搭起一半。
耗子蹲在排水沟边,用树枝划出两道线。
“这边,再深半掌。”
“昨夜下过雨,泥里还存着水,沟挖浅了棚底照样返潮。”
一名战士看了看河沟,又看向他。
“就差这半掌?”
耗子摇了摇头,拿树枝捅开土皮,下面立刻渗出一层水。
“差的是一棚粮。”
战士盯着那层水看了两息才抡起铁锨,照着耗子划出的线继续往下挖。
狂哥把木桩竖进坑里,冲小伢偏了偏头。
“过来,扶稳。”
小伢赶紧抱住木桩。
他两只手还圈不住一半,狂哥每砸一下木夯,他连人带桩都跟着晃。
“腿岔开,脚踩实。”
狂哥又砸下几夯,湿泥一点点地挤紧,木桩终于稳稳立住。
随后,战士们拆开问村民借来的旧竹排,将竹片一根根地铺上晒架。
棚顶铺草,四面留风。
棚下垫高,沟口直通河边。
忙完这边,狂哥又扛起剩下的木料,朝村西走。
“还去哪儿?”小伢问。
“补屋顶。”狂哥笑了笑,回道,“欠的活儿多着呢!”
村西还有两间屋漏雨,昨夜只来得及拿稻草堵住裂缝。
天一放晴,泡开的土坯和断瓦全露了出来。
狂哥这回老实了。
他沿着耗子插下的短树枝落脚,每走一步,都先伸手按一按土坯。
老班长站在院里看了半天,手中的竹竿愣是没找着机会捅出去。
“狂娃子,今天长脑壳了?”
“那是。”狂哥蹲在屋脊上和泥,答得相当硬气。
“吃一回亏还不够?我又不傻!”
而小伢就在屋檐下给他递瓦。
狂哥接过一片,翻面看了看,发现中间裂着一道缝,又递了回去。
“这片留着垫沟,屋顶不用。”
小伢不舍得,“才裂一点,也能挡雨。”
“下一场就漏。”狂哥伸手换了片整瓦,压进湿泥里。
“老人腿疼要是再让雨淋一夜,软大班长能把我从屋顶骂进河沟!”
隔壁院里,软软已经把两张方桌并到墙边。
桌上摆着煮过的布条,几包草药,还有按份包好的盐。
墙上用炭条画着记号,标明一包盐该兑多少凉开水。
村里两个常替人接生、看伤的妇人站在桌前,看着软软先指了指水盆。
“洗手,指缝也洗,水烧开后放凉就盖好。”
“盐水现兑现用,隔了夜就倒掉,不能舍不得。”
一名妇人拿起草药,“这个能止血?”
“能帮一点,不能全靠它。”软软把一块干净布叠成长条,按在自己手臂上。
“伤口深了先这么压紧,再来找卫生班。”
“压住就别揭,血透出来后在上面再加一层。”
她看着两人,又重复了一遍。
“来回揭,刚止住还会流。”
几个老人围在门外听。
有人拿炭条在土墙上画了三道杠:洗手,烧水,压伤口。
软软检查一遍,又在旁边添了一只冒着热气的锅。
“我们走后,这间屋先当卫生点,桌子别挪。”
“布条和盐包放高,别让孩子碰着,草药受了潮就不能用。”
小伢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刚想往里钻,屋顶上便传来狂哥的声音。
“小伢,别挡门!过来抬木头!”
小伢应了一声,又赶紧跑了。
村东的空地上,几面竹筛也支了起来。
炮崽则蹲在筛边,领着几个孩子挑山芋干。
他拿起一块,从中间掰开。
“看好了,白的,干的,闻着没有怪味的,能留。”
他又捏起一块发软的。
“黑成这样的就扔出去,别心疼。”
几个孩子学着炮崽的样子,低头在筛子里翻找。
挑到一半,炮崽忽然眼睛一亮。
他从泥边捡起一个圆乎乎的东西,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这个晒得硬,肯定能放。”
鹰眼只瞥了一眼。
“泥。”
炮崽一愣,连忙把那东西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手一松,泥疙瘩掉在地上。
院里静了一息,几个孩子反应过来全笑弯了腰。
炮崽蹲在那里看了半天,还想替自己争一句。
“它长得挺像。”
“哦?你吃东西也靠瞄准镜?”狂哥的声音从屋顶传下来。
炮崽抬起头,“哥,你隔这么远都看见了?”
“嘿,全村都看见了!”狂哥的声音越吼越大。
有机会损损炮崽,当哥的这不得替当弟的好好宣扬宣扬?
炮崽沉默片刻,伸脚把泥疙瘩踢进沟里。
几个孩子笑的更大声了。
鹰眼走到竹筛旁,把几块发黑的山芋干拢到一边。
“这些黑到发软闻着刺鼻的,晒干也救不回来。”
“长白毛的单放,筛子用完再拿开水烫,还能吃。”
软软正好从隔壁过来,听见后又补了一句。
“昨天锅里漏挑的那几块,已经是在冒险,往后谁也不准拿命省这口粮。”
“吃坏了肚子,损失的只会更多。”
几个老人守在旁边。
眼看坏粮越堆越高,他们脸上的褶子也越挤越深。
一名老人趁众人转身,悄悄地抓起两块,将其重新塞回筛底。
软软看见了连忙把那两块重新挑走。
老人一把按住她的手。
“把黑的削掉还能煮,都扔了冬天吃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