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浸透了苍狼王城的每一寸砖石。王宫内殿的烛火明明灭灭,将杨莉莉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上,像一株被寒风裹挟的孤松。她端坐在铺着玄色狐裘的王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内侧的雕花——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狼王图腾,狼首微昂,獠牙隐现,却在岁月的打磨下,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润。
窗外,北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边境线上战死士兵的亡魂低语。杨莉莉闭上眼,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今夜,她又失眠了。自三年前从父亲手中接过这顶沉重的王冠,失眠便成了她最忠实的伴侣。无数个深夜,她独自守着这座空旷的宫殿,守着苍狼王城千里疆土,心事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没有人知道,苍狼王城女王的光环之下,藏着多少无人言说的煎熬。世人只知她是铁血柔情的女君,继位三年,平定内乱,抵御外敌,让摇摇欲坠的苍狼王城重焕生机;只知她手段凌厉,决策果决,连最桀骜不驯的将领都对她俯首称臣;只知她风华绝代,一袭红袍加身,站在城楼上眺望远方时,眼底是化不开的坚定。可只有杨莉莉自己清楚,那份坚定的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挣扎与权衡,是亲情、爱情与责任的反复撕扯,是无人理解的孤独与迷茫。
“女王陛下,边境急报。”侍女青禾的声音轻缓而恭敬,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她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小心翼翼地走到王座旁,不敢抬头看女王苍白的面容。她知道,陛下又一夜未眠。
杨莉莉睁开眼,眼底的疲惫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君王特有的冷静与威严。“呈上来。”她的声音略带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
青禾将急报递上,退到一旁垂手而立。杨莉莉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眉心的沟壑愈发深邃。信上字迹潦草,带着几分仓促,却清晰地写着:东莱海族趁夜突袭通谷关,守军伤亡惨重,关隘岌岌可危,请求陛下速派援军。
通谷关,苍狼王城的门户,是抵御东莱海族入侵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防线。一旦通谷关失守,东莱海族的铁骑便会如潮水般涌入北辰大陆,苍狼王城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三年前,父亲正是因为死守通谷关,身中数箭,最终不治身亡。临终前,父亲攥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托付与担忧,“莉莉,守住苍狼,守住子民……”
那句话,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地套在杨莉莉的脖颈上。三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她不再是那个可以在父亲羽翼下撒娇任性的小公主,而是苍狼王城的女王,是万千子民的依靠。为了守住父亲留下的江山,为了不辜负子民的期望,她褪去了所有的柔软与天真,披上了坚硬的铠甲,拿起了冰冷的权杖。
她想起继位之初,朝野上下一片动荡。老臣们质疑她一介女流,无法扛起治国安邦的重任;地方诸侯蠢蠢欲动,觊觎着王位;东莱海族更是虎视眈眈,屡次侵犯边境。那段日子,她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为了稳住朝局,她不得不忍痛罢免了几位手握重权却消极怠工的老臣,甚至不惜处死了意图谋反的叔父;为了增强军力,她亲自前往军营,与士兵同吃同住,带头训练,用实力赢得了将士们的尊重;为了安抚子民,她减免赋税,开仓放粮,解决了百姓的温饱问题。
多少个日夜,她埋首于奏折之中,直至天光大亮;多少个战场,她身先士卒,浴血奋战,身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伤疤;多少个场合,她强颜欢笑,应对着各方势力的试探与算计。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强大,足够努力,就能守住苍狼王城的太平,就能让父亲安息,就能让子民安居乐业。可现实却总是给她沉重的一击。
东莱海族的实力越来越强,近年来更是频频来犯,边境线上的战火从未真正平息。而苍狼王城经过多年的战乱,国力早已大不如前,兵力也日渐匮乏。此次东莱海族突袭通谷关,来势汹汹,显然是做足了准备。派援军,意味着要从都城抽调大量兵力,都城的防御将变得空虚,一旦内部有乱,后果不堪设想;不派援军,通谷关必失,苍狼王城将门户大开,子民将遭受战火的蹂躏。
这又是一次艰难的抉择。杨莉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窗户。寒风夹杂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吹得她发丝凌乱,脸颊刺痛。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心中满是沉重。王冠的重量,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沉重。它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这份责任,让她不能有丝毫的懈怠,不能有丝毫的软弱,更不能有丝毫的私心。
她想起了那些在边境线上战死的士兵,想起了他们妻儿老小悲痛的面容;想起了都城内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想起了他们对和平的渴望。如果通谷关失守,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她不能让父亲的心血付诸东流,不能让子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青禾,传朕旨意。”杨莉莉的声音异常坚定,“命镇国大将军林啸率三万铁骑,即刻驰援通谷关,务必守住关隘,击退东莱海族。同时,命羽林卫加强都城防御,严密监视各方势力,严防内乱。”
“遵旨。”青禾恭敬地应道,转身离去。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杨莉莉独自站在窗边,寒风依旧呼啸,可她的心却比寒风还要冰冷。她知道,这道旨意下达之后,又将有无数的士兵奔赴战场,又将有无数的家庭面临生离死别。而她,作为这场战争的决策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这就是君王的无奈,也是王冠带给她的枷锁。
她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曾经,她也是一个爱美的姑娘,喜欢穿漂亮的裙子,喜欢戴精致的首饰。可自从继位以来,她再也没有穿过那些柔软的衣裙,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铠甲和威严的龙袍;再也没有戴过那些精致的首饰,取而代之的是象征王权的王冠。她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往日的笑容,只剩下疲惫与威严。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有继承王位,她的人生会是怎样的?或许,她可以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嫁给他,过着相夫教子的平淡生活;或许,她可以云游四方,见识世间的繁华与美好;或许,她可以隐居山林,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可这些,都只是她的幻想。从父亲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经注定,她必须成为苍狼王城的女王,必须扛起这份责任。
王冠之重,重若千斤。它让她站在了权力的巅峰,却也让她失去了普通人的快乐与自由。她就像一只被囚禁在华丽牢笼里的鸟儿,看似拥有整个天空,实则却寸步难行。这份心事,无人能懂,也无人敢懂。她只能将这份煎熬深埋心底,在每个深夜里,独自承受。
援军派出之后,杨莉莉的心并没有丝毫的放松。她知道,林啸虽然勇猛善战,但东莱海族此次来势汹汹,通谷关的局势依旧不容乐观。她守在殿内,焦急地等待着边境的消息,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异常漫长。
不知不觉中,天已经亮了。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殿内,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青禾端着早餐走进来,见女王依旧站在窗边,眼神里满是担忧,不由得心疼地说道:“陛下,您已经一夜没休息了,吃点早餐吧。”
杨莉莉转过身,看着桌上的早餐,却没有丝毫的胃口。“放着吧。”她淡淡地说道,目光又重新投向了窗外。
青禾无奈,只得将早餐放在桌上,轻声说道:“陛下,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边境的战事有林大将军坐镇,一定会没事的。”
杨莉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青禾是在安慰她,可她心中的担忧却丝毫没有减少。除了边境的战事,还有一件事,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底,让她备受煎熬。
那件事,与她的妹妹杨素素有关。
杨素素比杨莉莉小五岁,是父亲最小的女儿。从小,素素就深受父亲和杨莉莉的宠爱,性格天真烂漫,活泼可爱。杨莉莉一直很疼爱这个妹妹,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她,总是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不让她受到丝毫的伤害。在杨莉莉的心中,素素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是她在这冰冷的宫殿里唯一的温暖。
可三年前,父亲去世,杨莉莉继位之后,一切都变了。为了稳住朝局,为了争取最大的势力支持,杨莉莉不得不接受大臣们的建议,将素素嫁给了北方的草原部落首领。那个部落首领年近五十,性情残暴,口碑极差。杨莉莉知道,素素嫁过去之后,一定不会幸福。可她没有办法,为了苍狼王城,为了万千子民,她只能牺牲自己的妹妹。
还记得素素出嫁那天,天也是这样冷,飘着零星的雪花。素素穿着大红的嫁衣,站在宫殿门口,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绝望。她拉着杨莉莉的手,泪水不停地往下流,“姐姐,我不想嫁,我不想离开你,不想离开苍狼王城……”
那一刻,杨莉莉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多想不顾一切地留下素素,多想告诉她,姐姐会保护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可她不能。她是苍狼王城的女王,她的肩上扛着万千子民的生命与幸福,她不能有丝毫的私心。她只能强忍着泪水,轻轻拍了拍素素的手,声音沙哑地说道:“素素,委屈你了。你放心,姐姐一定会好好待你,一定会尽快接你回来。”
素素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怨恨,“姐姐,你骗人。你为了你的王位,为了你的权力,竟然不惜牺牲我的幸福。在你的心中,我到底算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进了杨莉莉的心脏。她无言以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素素转身,登上马车,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中。那一刻,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知道,从素素登上马车的那一刻起,她们姐妹之间,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这三年来,杨莉莉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素素。她多次派人前往草原,给素素送去衣物、首饰和各种生活用品,试图弥补自己对妹妹的亏欠。可每次传来的消息,都让她心痛不已。据说,素素嫁过去之后,受尽了委屈,那个部落首领不仅对她百般冷落,还经常打骂她。素素终日以泪洗面,日渐消瘦,曾经天真烂漫的笑容,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脸上。
杨莉莉也曾想过派兵攻打草原部落,将素素接回来。可她不能。北方草原部落虽然实力不强,但如果贸然出兵,很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其他部落联合起来对抗苍狼王城。而此时,苍狼王城正面临着东莱海族的威胁,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去应对北方的战事。她只能将这份牵挂与愧疚深埋心底,默默忍受着内心的煎熬。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侍卫的声音:“陛下,草原部落派使者前来求见。”
杨莉莉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草原部落突然派使者前来,难道是素素出了什么事?她定了定神,说道:“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穿着草原服饰的使者走进殿内,恭敬地跪在地上,“草民参见女王陛下,吾王让草民给陛下带来一封信。”
杨莉莉的手心冒出了冷汗,她强装镇定地说道:“呈上来。”
侍卫将信递给杨莉莉,她颤抖着手展开信纸。信上的字迹粗犷,却清晰地写着:杨素素不守妇道,私通他人,本王已将其打入冷宫,择日处死。特告知女王陛下,望陛下自重。
“啪”的一声,信纸从杨莉莉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地砖上。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私通他人?这怎么可能?素素那么天真善良,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一定是那个老匹夫故意陷害素素,一定是!
“你胡说!”杨莉莉的声音异常激动,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与杀意,“素素那么善良,怎么可能私通他人?一定是你们大王故意陷害她!你们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