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封锁严密的营地后,江淮小队在将军山另一侧的山林中找到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岩洞作为临时落脚点。洞内阴凉干燥,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是个理想的观测点。林澜架设起简易的屏蔽装置和被动信号接收器,孙侯在洞口布置了预警机关,王魁则检查着装备,气氛沉默而压抑。
“那个王教授,吓破了胆。”王魁将一截能量棒掰成两半,嚼得咯吱响,“但他说的话,不像假的。会动的画,跑进去的疯子……这墓里头到底供着什么菩萨?”
林澜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面是她冒险从远处抓拍的几张营地模糊照片和声纹分析:“地底传来的摩擦声频率极低,部分波段与已知的地质活动或机械噪音不符,更像……生物性的震颤,或者某种低频共振。王教授提到的壁画变化,如果排除集体幻觉,可能需要考虑特殊矿物对光线的敏感反应,或者……”
“或者壁画根本就不是“画”。”江淮接话,他靠坐在岩壁上,左臂的衣袖卷起,阴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我父母的手记里提过,某些古老的祭祀场所,会用特殊方法将“信息”或“能量”封存在载体里,条件符合时就会显现或激活。那可能不是颜料,是别的什么东西。”
孙侯从洞口溜进来,带来一身夜间的寒气:“我摸到靠近封锁线边缘听了听,士兵换岗时有闲聊。说上头命令是“只封不出”,严禁任何未经许可的深入行动,连调查局的人好像也在等什么“专家”或“特殊装备”运到。还有,他们提到了“隔离区”,好像就在营地西侧那几个加固的白色帐篷里,守卫比墓道口还严。”
“隔离区……”江淮站起身,“里面很可能就是“尸变体”,或者他们发现的“残留物”。”他沉吟片刻,“我们需要亲眼确认那到底是什么。王教授是个突破口,但他现在被看得紧。孙侯,你能想办法给他传递一点信息吗?不暴露我们,但让他知道,有人需要了解更多,并且可能和他有共同的目标——弄清楚真相,避免更多人受害。”
孙侯想了想:“有点风险,但可以试试。他们营地的生活垃圾每天有固定时间由一辆军卡运出山,我在中途做点手脚,夹带点东西进去。王教授那种状态,如果看到一点提示,应该会明白。”
第二天下午,孙侯带回消息:一个用防水袋密封的小型录音笔和一张只有陈教授、王教授以及江淮父母才懂的旧项目组内部标记简图,成功混入了运往营地的生活补给箱中,标记指向了岩洞的大致方向。
等待是焦灼的。直到第三天黎明前,洞外预警机关传来了轻微而有节奏的三长两短叩击声——是他们约定的信号。
孙侯无声地滑出去,片刻后,带着一个裹在宽大旧军大衣里、浑身发抖的人影进来。正是王教授。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比前几天看到时更加憔悴,但眼中除了恐惧,还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你们真是江远山和沈明华的儿子?”王教授的声音沙哑干涩,目光急切地在江淮脸上搜寻着熟悉的轮廓,最后落在他卷起袖子露出的阴纹上时,瞳孔猛地收缩,“这纹路……我、我在墓道口拓印的残片上看到过类似的局部!还有你父亲当年的草图……你果然来了。”
“王教授,感谢您冒险出来。”江淮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体,“我们需要知道隔离区里的具体情况。那关系到很多事,包括我父母的下落。”
王教授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他们……他们不完全是“尸体”。还有生命体征,极其微弱但古怪的心跳和脑电波,新陈代谢慢得不可思议,但又狂暴得可怕……像被冻结又强行激活的残烛。调查局的人用尽办法也无法让他们恢复神智,镇静剂需要十倍以上剂量才有点效果,而且很快产生抗性。他们……攻击一切活物,包括彼此,但又似乎被墓穴里的某种东西吸引着,总是试图面向墓道口的方向。”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你们想亲眼看看吗?我……我其实有临时通行权限,可以进入外围观察区。今天凌晨刚好是我和一个调查局的研究员例行记录的时间,那个人……我观察过,警惕性不算最高,或许有机会让你们短暂混进去。但我必须警告你们,看了,可能就再也忘不掉了。”
江淮与队友们交换了眼神。王魁拍了拍背后的装备包,林澜检查了一下便携记录仪和传感器,孙侯点了点头。江淮看向王教授:“带我们去。”
借着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掩护,王教授带着他们沿着一条极其隐蔽的、似乎是早年伐木留下的小径,绕到了营地西侧。这里紧贴着陡峭的山壁,三座巨大的白色帐篷呈品字形搭建,帐篷材质厚实,似乎带有夹层。入口处有两名武装守卫,不远处还有移动监控探头。
王教授出示证件,并与守卫低声交谈了几句,守卫看了看他身后穿着同样白大褂(从孙侯的“储备”里临时凑的)、戴着口罩和帽子的江淮和林澜(王魁和孙侯体型太显眼,留在外围接应),又看了看手中平板上的排班表,挥挥手放行。显然,王教授的权限和提前到来的“记录时间”起了作用。
进入第一层帐篷,是缓冲区。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金属和腐坏甜杏仁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他们在这里穿上了一次性的防护服(虽然江淮知道这玩意对可能存在的“邪术能量”未必有用),并通过了一道气密门。
第二层帐篷是观察准备区,摆放着各种监控屏幕、生命体征仪和分析设备。一名穿着防护服、神情疲惫的调查局研究员正在打哈欠,看到王教授进来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里间:“老王来了?数据刚自动记录完一轮,你自己去看吧,我盯后半夜,快撑不住了。”他似乎对多出来的两个“助手”并不太在意,或许是困倦,或许是相信王教授。
王教授示意江淮和林澜跟上,走向最里面那扇厚重的、带着观察窗的金属门。门上贴着醒目的生物危害标识和“极度危险,未经授权严禁开启”的警示。
透过门上镶嵌的多层强化玻璃窗,江淮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平米的密闭空间,墙壁和地面都是光滑的金属材质,四个角落有强光灯照射,但光线似乎被某种东西吸收,使得室内依然显得有些晦暗。三个“人”被分别禁锢在特制的、带有电磁锁和内部约束装置的金属牢笼中。
但他们已经很难被称为“人”了。
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黑色,仿佛血液早已凝固坏死,表面布满了暗紫色的、蛛网般的血管凸起。手指和脚趾的指甲变异得尖长弯曲,如同野兽的利爪,在不断抓挠着特制的合金栏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们的面部肌肉扭曲僵硬,眼睛浑浊不堪,眼白部分布满黑色的血丝,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却偶尔会闪过一抹诡异的、非理性的红光。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露出变得尖利的牙齿,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嘶吼,那声音不包含任何语言,只有纯粹的暴戾与痛苦。
其中一具“尸变体”似乎感应到了观察窗外的目光,猛地转过头,那双可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了过来。尽管知道它未必真的能看到,但那股纯粹的恶意还是让江淮后背一凉。那“尸变体”开始更加疯狂地撞击牢笼,力量大得惊人,沉重的金属笼子都在微微震动,固定在地面的螺栓发出**。
林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呼吸在防护面具里变得粗重:“生命监测显示基础代谢极低,但肌肉瞬间爆发力是常人的五到八倍……这不科学。神经反射几乎消失,但攻击性的行为却有着某种定向性……它们体内,好像有另外一套驱动系统。”
王教授的声音在通讯器里颤抖:“看到了吗?就是这样……它们不是丧尸电影里那种东西,它们……还残留着一点点“人”的痕迹,但更多的,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占据了,扭曲了……”
江淮没有立刻说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左臂上骤然升腾起的灼热和内心深处涌起的强烈厌恶感吸引了。阴纹剧烈反应着,不再是单纯的共鸣或警示,而是一种近乎“遭遇天敌”般的排斥与……熟悉?
他闭上眼睛,强忍着阴纹带来的眩晕和刺痛,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阴纹本身的感知力延伸出去,透过厚厚的玻璃和防护,投向那三具狂暴的“尸变体”。
刹那间,一股阴冷、污浊、充满怨恨与饥渴的能量波动,如同实质的粘稠触手般“碰触”到了他的感知。在那三具躯壳的深处,尤其是在它们扭曲的心脏和大脑区域,盘踞着一团不断蠕动、散发着暗红色微光的“东西”。那东西的结构诡异而邪恶,与阴纹中蕴含的某种古老、森严但相对“有序”的力量截然不同,它混乱、侵略性极强,正在不断汲取宿主残存的生命力,并反向输出着狂暴的指令。
更让江淮心神剧震的是,他从那暗红色的能量团中,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绝对无法错认的“印记”气息——那是在父母遗留的笔记夹页中,用一种特殊隐形药水书写、需要阴纹力量激发才能看到的那个神秘符号所散发的气息。笔记里称那个符号的关联者为——“夜枭”。
一个信奉古老邪术,行事诡秘,一直在追寻各种阴性能量遗物的组织。父母当年似乎与他们有过交集,甚至是冲突。
“夜枭……”江淮猛地睁开眼,低语出声。
“什么?”王教授没听清。
“驱动它们的,不是病毒,也不是自然变异。”江淮盯着观察窗内,声音冰冷,“是一种人为的、邪恶的术法能量。类似……诅咒,或者被强行注入的“邪灵”。它们的目标性,可能来源于施术者设定的指令,或者对同源能量(比如墓穴深处的某个核心)的趋向性。”
林澜迅速记录:“超自然驱动假设……需要更多验证。但如果是真的,意味着对手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或能力。”
就在这时,那名打盹的调查局研究员似乎被里间持续的撞击声惊动,揉着眼睛走过来:“老王,今天怎么这么久?有什么新发现吗?”他的目光扫过江淮和林澜,开始带上一点疑惑。
王教授连忙道:“哦,没有,只是数据有点波动,多观察了一下。这就走,这就走。”他示意江淮和林澜离开。
退出隔离区,脱下防护服,重新呼吸到山林间清冷的空气,几人都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寒意,那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王教授抓紧时间低声道:“我不知道你们发现了什么,但请小心。调查局内部也对这件事分歧很大,一部分人倾向于用极端手段彻底摧毁墓穴和所有感染源,另一部分则想“研究”和控制。无论哪边,对你们这样的“闯入者”都不会客气。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你父亲当年私下提过,这个墓的格局,很像一个古老的“养尸地”结合了镇压阵法。他说……下面可能不止一层。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匆匆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向营地主体方向走去,背影佝偻,很快消失在晨雾与帐篷之间。
返回岩洞的路上,无人说话。尸变体的可怖形象和那“夜枭”邪术的能量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夜枭……”进入岩洞后,江淮首次向队友们详细解释了从父母笔记中得知的这个组织,以及刚才的感应,“他们很可能已经捷足先登,或者在很久以前就介入过这个唐墓。尸变体也许是他们试验的产物,或者……是触动了墓中他们布置的某种防御或召唤机制的结果。”
“也就是说,我们不仅要面对一个邪门的古墓,还可能要跟一帮会邪术的疯子打交道?”王魁掰着手指关节,咔咔作响。
“而且官方力量态度不明,可能成为阻碍,甚至危险。”林澜补充。
孙侯叹了口气:“这下可真是热闹了。”
江淮摊开地图,目光再次落在那被红笔圈住的将军山上。阴纹的感应,父母的线索,夜枭的现身,尸变体的威胁……所有的线头,都死死地系在那个黑暗的墓道深处。
“不管里面有什么,“夜枭”想得到的,很可能也是我们要找的答案,或者绝对不能让他们得到的东西。”江淮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我们不能等他们运来重型装备或者做出极端决定。必须尽快找到进去的办法,抢在前面。”
洞外,天色渐亮,将军山巨大的阴影缓缓后退,却仿佛将更深的黑暗,浓缩在了那个等待开启的墓穴之中。邪术催生的怪物已在笼中嘶吼,而施术者的阴影,或许早已笼罩在山林之上。冒险的难度,陡然攀升到了一个新的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