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灿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面前的那堆篝火看了很久，直到火苗跳动了一下，把一片灰烬吹到他的手背上，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不像是陈诉，而是像在说一段连他都不确定是否真实发生过的往事。
“是先生知道。”
吴邪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很早以前，先生就发现了这个世界的规矩，每一次汪家和九门的冲突在达到一个不可调和的节点时就会爆发厮杀，最后的结果也都是两败俱伤，他尝试过很多次想要彻底的终结这个循环。”
汪灿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嘲笑着什么：“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汪家输了，九门也算不得赢了。”
吴邪微微眯起眼睛：“他怎么试的？”
“直接弄死你。”汪灿的语气非常的平静：“张起灵也好，黑瞎子也好，解雨臣也好，他把所有可能对汪家构成威胁的人，都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尝试过提前清理，有一段时间他几乎成功了，汪家统一了整条盗墓产业链，九门分崩离析，张家彻底衰落。”
“然后呢？”
“然后。”汪灿抬起手，在半空画了一圈：“世界就塌了。”
“塌了？”
“是的，塌了。”汪灿重复了一遍：“那些你们称之为“终极”的东西，那些深埋在地下的秘密，需要一个平衡，你们在，就有人看守，你们不在，那些东西就会失控。先生把你们全部清理掉的那一次，昆仑山下的黑池在三周之内蔓延了四十公里，吞掉了沿途所有村镇的地下水源，死了很多的人。”
“先生怕的从来都不是九门，不是张家，甚至不是轮回了无数次的思仪，他怕的是这个。”
汪灿叹了一口气：“所以先生最终放弃了，他放弃了苦心经营的一切，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也不是为了什么和解。”
汪灿转过头看着吴邪：“是因为他发现，他输不起，不是输不起汪家，而是输不起这个世界。所以他同意了，同意放下汪家和张家所有的仇恨，同意配合思仪，演一场世界和平的大戏。”
汪灿说完，看着吴邪，等着他的回应。
吴邪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壶，想说点什么。
关于世界和平，关于汪家的野心，关于这场跨越了几代人的仇怨到底有多么的荒唐。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水壶收回背包里，然后伸手拍了拍汪灿的肩膀。
“你的那些族人，都挺听你的？”
汪灿看了他一眼：“还行。”
吴邪点了点头：“以后逢年过节的，来雨村串串门，别带武器。”
汪灿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满是嘲讽的笑来。
在地下爬行的第十天，刘丧忽然停下来，偏着头听了很久，然后指了指他们头顶的方向：“上面有条缝隙，能通到地表，而且，有人在上面。”
所有人同时停下脚步。
刘丧闭上眼睛，耳廓微微动着，过了几秒钟，他睁开眼睛，表情有些怪异：“不止一个人，人很多，他们好像在......打桩？”
张起灵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张家。”
汪灿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些等在外面的张家人，十几天没有收到任何的消息，已经开始主动搜索了。
他立刻掏出信号枪，朝着那个方向跑去，然后爬到缝隙的下方，对着缝隙打了一发信号弹。
大概等了将近四十分钟，第一根绳子从缝隙里垂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那些绳子落在他们的眼里，仿佛像是从天堂垂下来的阶梯。
紧接着，几个人影顺着绳子飞速下降。
他们的动作又快又利落，黎簇看着，忽然觉得他们有点像蜘蛛侠，如果蜘蛛侠穿的是冲锋衣的话。
第一个落地的是张海客。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扫了一圈眼前这群狼狈的不成人形的人，目光在张起灵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他背上的许思仪。
那张永远端着的脸上，所有的冷静和从容在看到许思仪那张苍白的小脸时，一瞬间碎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走过来，从张起灵的背上把许思仪接过去，把她的脑袋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按着她后脑的头发上，微微收紧。
就那一下，透出了他整个人所有的情绪。
然后他转身，抱着许思仪，开始往上爬。
张海盐紧跟在他的身后，看到许思仪那虚弱的样子时，声音都抖了起来：“表妹啊，你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了。”
吴邪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条绳子稳稳的把许思仪一点点托高，托到那条缝隙里，托向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膝盖有些软，身体里那股子撑了很久的劲，在这一刻全部泄了。
他一只手撑着岩壁，身体缓缓滑落。
下一秒，两道身影，一左一右的架住他。
吴邪转头，就发现身边的两个人，是张起灵和胖子。
胖子把吴邪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歪头看了一眼吴邪和张起灵：“天真，小哥，回家了。”
吴邪抬起头，看着头顶那道越来越亮的光。
那光不是阳光，是张家人架在裂缝里的探照灯。
但此刻，对于他来说，那比阳光还亮。
黑瞎子背着黎簇，一只手托着他，一只手搭在解雨臣的肩膀上：“花爷，回头得加钱了，这臭小子死沉死沉的。”
“放屁，您老人家别是虚了吧，要是这样的话，我可要替我妹给你发卖了。”
“哎嘿嘿，臭小子，还想发卖了我？给你扔了你信不信？”
黑瞎子就笑，他抬起头，看着那条缝隙，忽然感觉眼前的黑暗，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