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女人们,身上总带着股蓬勃的生命力——她们热情,真诚,坚韧,勤劳。只是常年围着丈夫、孩子、牛羊打转,日子过得简单,对于外面的世界难免少了认知。
所以听到方沅的话,波塔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相信,也不自信。
方沅看她手冻得厉害,她的也腿不方便,洗衣服时只能单腿着力,刚才起身时,方沅就看到她踉跄了一下,心里不由一酸:“嫂子,你可以相信我们也相信你自己,说不定可以让你家里的条件变得好一些呢,是不是?”
郑安淼也连忙说道:“嫂子,我们也不勉强你,就带我去看看你的绣品好不好?就算不合适,我们也想见识见识。”
波塔犹豫了半晌,终究架不住两人软磨硬泡,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才说:“那……那你们跟我来吧,就在家里,不过乱糟糟的,你们不要笑话。”
她带着两人回家,右腿每走一步都有些拖沓,身子微微倾斜着,却走得很稳,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失衡。
方沅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赫兰。他恢复成如今外人根本看不出异常的样子,应该是付出了更多努力。
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淡淡的牛奶味和羊毛气扑面而来。屋里虽然陈设简单,但却堆着好几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墙上也挂着各式各样的刺绣布条,没想到外面看上去矮小的房子,里面却是一片多彩。
桌子上放着一个竹编的篮子,里面装着几缕彩色的丝线和几块未完工的黑色绒布。波塔从篮子里拿出几件还箍着木绷子的五颜六色的布匹,有枕套和彩带,还有铺在桌上的餐布。不止是丝线和毛线的刺绣,还有珠绣,丝线上面穿上珠子用刺绣的方式变成各式各样的图案,精美华丽,阳光照上去便显现出一片波光粼粼。
波塔将这些东西一一放在炕上,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你看,就是这些,不过跟阿佳尔大妈的比差远了。”
郑安淼却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他拿起那个枕巾,上面绣着一大朵红色的花朵,花蕊是用彩珠绣出的渐变效果,他没见过这种花,边缘还绣着一圈细密的卷草纹,中间点缀着几朵小小的薰衣草花,颜色壮观又吸睛。
“嫂子,这绣得很好啊!”郑安淼难掩赞叹,“你这是什么花?”
波塔愣了愣,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甚至一下子都亮了:“真的吗?是我想象出来的花,就是想怎么漂亮怎么绣的,光这一朵花就用了二十多种颜色,不过从来没人说过好,你们是第一个。”
原本还觉得惴惴不安,怕这些绣品入不了郑安淼他们的眼睛,但没想到他们也这么喜欢,相比于能挣钱,此刻波塔更多的是欣慰和激动。
方沅继续说:“嫂子,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一些,你一个人操持家务,还要照顾孩子,不容易。你的手艺这么好,完全让它帮你减轻一些负担。这些绣品,我们都愿意收,而且会给你一个合理的价格。”
提到孩子,波塔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她的女儿今年刚上小学,正是需要花钱的时候,丈夫常年酗酒,不仅指望不上,还常常惹事,家里的开销全靠家里这几只羊和平日里打馕维持。
“这些……真的能卖钱?”波塔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忐忑。
“当然能!”郑安淼立刻点头,“嫂子,我们跟阿佳尔大妈是一样的价格,你看可以吗?”
波塔急忙点头,眼里的忐忑渐渐被激动和欣喜取代:“谢谢……谢谢你们,方老师,郑老师,真是太谢谢了。”
方沅看着她雀跃的模样,笑着补充道:“嫂子,挣了钱先买个洗衣机,不然天冷了洗衣服太遭罪了。你的手,要干更挣钱的事儿呀!往后郑老师这边要是需要组建绣娘队伍,你手艺这么好,肯定第一个邀请你加入,到时候就能有份稳定的工作了。”
“给我工作?”波塔满脸的不敢置信。她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拥有一份“工作”,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围着羊群和这个小小的房子打转,在家庭的重担里苦苦支撑。
一下子,巨大的喜悦冲得她有些晕眩,笑着,眼角却一点点泛起了湿意,“我……我也能有工作?”
“当然能。”郑安淼笑着点头,将算好的钱递了过去,“你的绣品这么有特色,肯定特别受欢迎。你放心,这个绣娘队伍我说什么都要拉起来,就算成不了,我也得帮你们多卖些绣样!”
波塔接过钱,紧紧攥在手心。
尽管她不知道丈夫会不会同意,会不会给现在的生活造成影响,可她还是愿意为了女儿去试一试。
“那我们先不打扰你了,嫂子,等郑老师回来了我们再来看你。”
方沅和郑安淼一起起身往外走,波塔连忙跟着起身相送。
她随手推开门,正说着话,刚迈出去一步,就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郑安淼急忙扶了一下。
方沅站稳,抬头望去,只见是一个哈萨克族男孩儿站在门口,身形挺拔,眉眼硬朗,头发微微长,垂在额前一层碎发,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
男孩儿显然也没料到门后会有人,愣了一下,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手足无措地看着方沅。
“哈斯特尔!”波塔连忙走上前,拉了拉男孩儿的胳膊,对着方沅解释道,“方老师,这是我弟弟哈斯特尔,经常来家里帮我干点活。撞疼你了吗?”
方沅摇了摇头。
哈斯特尔顺着姐姐的话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声音清澈:“对……对不起。”
方沅急忙摆手:“没事,也是我没看清,不碍事,那我们就先走了,嫂子再见。”
“再见,路上小心!”波塔将人送出去,弟弟哈斯特尔也跟着一起。
方沅和郑安淼翻身上马,马蹄再次踏过门前的草地,波塔和哈斯特尔站在门口,一直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姐姐,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波塔握紧了手里的钱,脸上露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充满希望的笑容:“他们是来帮我们的,帮我把绣的东西卖出去,还说以后要给我一份工作呢!”
哈斯特尔眼睛一亮:“真的吗?那太好了!以后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波塔笑着点头,脸上往日的愁苦也淡了许多。